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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隙决裂(2 / 2)

断魂崖位于西陲边境,地势险要,传说崖底深不见底,终年云雾缭绕,是江湖上有名的险地之一。臻多宝之所以执意前往,不仅因为那里可能是找到鬼医的关键,更因为那里足够遥远,足够让他忘记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人。

三日后,他抵达了断魂崖附近最后一个渡口——忘川渡。顾名思义,渡过这条湍急的河流,便是踏上了通往断魂崖的不归路。

渡口简陋,只有一间破旧的茅草棚子和一个老船夫。臻多宝到达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奔腾的河面上,泛着粼粼金光。

“老人家,过河。”臻多宝掏出铜钱递给老船夫。

老船夫眯着眼打量他:“年轻人,这个时辰过河?到了对岸可就天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无妨,赶路要紧。”臻多宝跃上小舟。

老船夫摇摇头,解开缆绳,撑起长篙:“是去断魂崖的吧?每年都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去那儿寻机缘,能回来的可不多哟。”

臻多宝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来路。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起的尘土在夕阳中飞舞。他心底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期待那个人的身影会出现。

但他随即嘲笑起自己的痴心妄想。赵泓是尊贵的皇子,怎么会为了一个江湖草民追到这里?想必现在已经启程回京,继续做他那高高在上的九殿下了吧。

小舟离岸,向对岸缓缓驶去。河水湍急,船身摇晃得厉害。臻多宝稳住身形,不再回头。

就在船即将行至河心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臻多宝!”

臻多宝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只见渡口处,赵泓策马而立,风尘仆仆,发丝凌乱,完全不见往日的雍容气度。他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马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水囊和包袱。

二人隔着湍急的河水对视,赵泓的眼中满是血丝,却燃烧着臻多宝从未见过的炽热光芒。

“回来!”赵泓高声喊道,声音因疲惫和急切而沙哑。

臻多宝抿紧嘴唇,转向老船夫:“老人家,继续划,别停。”

老船夫看看岸上的赵泓,又看看臻多宝,叹了口气,继续撑篙。

赵泓见状,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奔向河岸。他望着渐行渐远的小舟,突然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赵泓跳入了湍急的河水中,奋力向小舟游来。

“你疯了吗?”臻多宝惊得站起身,小船因他的动作剧烈摇晃起来,“这河水有多急你不知道?”

赵泓不答,只是拼命划水,向小舟靠近。河水冰冷刺骨,水势汹涌,好几次都险些将他卷走,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老船夫也惊呆了:“这、这可使不得!年轻人,快回岸上去!”

赵泓充耳不闻,终于游到船边,伸手抓住了船沿。他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俊美的脸颊滑落,模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臻多宝!”他喘息着,声音却异常坚定,“你若敢独行,便踏着我赵泓的尸身过去!”

臻多宝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泓——抛弃了所有从容和矜持,像个不顾一切的疯子。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心中筑起的冰墙出现裂痕的声音。

赵泓借力跃上小舟,水花四溅。他一把抓住臻多宝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放开。”臻多宝冷冷地说,试图挣脱,却发现赵泓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我不放。”赵泓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热而霸道,“这辈子都不会放。”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老船夫识趣地别过头,假装专心撑船。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的隐瞒?”臻多宝冷笑。

“我不求你原谅。”赵泓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现在愿意解释了?在岸上时怎么不说?”

“因为我想明白了,”赵泓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比起那些过往,我更害怕失去你。”

河水哗哗作响,小舟在波涛中起伏。臻多宝看着赵泓湿透的模样,看着他因寒冷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心中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但他仍旧甩开了赵泓的手,别过脸去:“那就看殿下,跟不跟得上了。”

这句话的语气依旧冰冷,但其中的决绝已经软化。赵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几乎虚脱。

老船夫这时才插话:“二位,到底是过河还是不过啊?”

臻多宝瞥了一眼浑身湿透的赵泓,没好气地说:“回去!难不成真让他冻死在这河里?”

老船夫呵呵一笑,调转船头,向来的岸边划去。

赵泓站在臻多宝身后,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臻多宝的心结尚未完全解开,但至少,他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就够了。

回到岸上后,臻多宝二话不说,自顾自地生起了一堆篝火。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黑夜,带来些许温暖。他从包裹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随手一扔,准确无误地落在赵泓怀里,同时没好气地说道:“把湿衣服换下来,别指望我会照顾一个病人。”

赵泓接住衣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轻声说道:“多谢。”他动作迅速地脱下湿漉漉的外衣,换上干爽的衣物,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夜幕悄然降临,繁星点点逐渐显现。二人围坐在篝火旁,周围一片静谧,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狼嚎声。

沉默片刻后,赵泓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我的本名的确是赵泓,在家中排行第九,封号‘宁王’。”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措辞,然后接着说道,“至于我母妃……她的确不是病逝的。”

臻多宝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

“她是被赐死的。”赵泓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情绪,“罪名是巫蛊咒魇中宫。那年我七岁,亲眼看着她喝下那杯毒酒。”

火光跳跃,映照出赵泓侧脸的轮廓,那上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深深的痛楚。

臻多宝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推人落水的是我五皇兄,”赵泓继续道,语气淡漠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把我推进太液池,因为我无意中撞见他和宫女私会。母妃为了救我,跳下水池,却因水性不熟险些溺亡。这件事后来成了她‘神志失常’的证据之一。”

“那你离开皇宫...”

“表面上是游历天下,实则是避祸。”赵泓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知道太多秘密,而如今东宫未立,诸位皇子明争暗斗,我留在宫中,迟早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臻多宝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明白了,”赵泓凝视着臻多宝的眼睛,“信任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遵循内心的冲动。我愿意相信你,就像你曾经相信我一样。”

火光在二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交织在一起。远处,断魂崖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巨兽。

“断魂崖很危险。”臻多宝终于说,语气软化了。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独自前往。”赵泓的声音坚定。

“即使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

臻多宝看着赵泓,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皇子此刻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

“睡吧,”他站起身,把自己的外袍扔给赵泓,“明天还要赶路。”

赵泓接住衣袍,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臻多宝的心结尚未完全解开,但至少,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修复的可能。

星空下,两个曾经心有隔阂的人,因为一场不顾一切的追逐,重新找到了彼此的频率。前路依然凶险,秘密依然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臻多宝背对着赵泓躺下,轻声说:“下次再瞒我什么事,我就真的一走了之。”

赵泓望着他的背影,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不会再有下次了。”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熄灭,而通往断魂崖的路上,两个人的命运再次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