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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凤阙惊变(2 / 2)

多宝沉吟:“而曹琰,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

“一局大棋。”赵泓轻声道,“而我,似乎也是棋局中的一子。”

二人相视无言,却都明白,今夜揭开的,只是更大阴谋的序幕。

远处,传来四更的鼓声。

夜色正深。

开封府衙门的官兵将大长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时,赵泓和多宝已悄然从后门离开。

穿过几条街巷,汴京城的夜生活依旧喧嚣。酒肆灯笼高挂,勾栏丝竹不绝,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方才公主府中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多宝领着赵泓拐进一条窄巷,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这里是?”赵泓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的一处私宅,无人知晓。”多宝点燃油灯,昏黄灯光下,他的面容略显疲惫,“你的伤需要处理。”

直到这时,赵泓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疼痛。霹雳弹的碎片擦伤了他的肩背,鲜血已浸透衣衫。

多宝熟练地取来清水、伤药和干净布条,帮赵泓脱下外袍,小心清理伤口。

“你怎会懂得这些?”赵泓忍不住问。多宝的手法太过娴熟,不像普通内侍。

多宝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道:“我入宫前,曾在边关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宋辽战事频繁,伤患多,看也看会了。”

赵泓怔住。他认识多宝三年,只知他是官家身边得宠的内侍,聪慧机敏,精通机关数术,却从不知他还有这样的过往。

“你从未提起。”赵泓说。

多宝微微一笑:“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不是吗?”

赵泓默然。的确,比起自己辽国贵胄之子的身世,多宝的过往又算得了什么。

“今日...多谢你。”赵泓低声道,“若非你当众表明立场,我恐怕...”

“不必谢我。”多宝打断他,仔细包扎伤口,“我说的是实话。你的身世我早已知晓,但我认识的赵泓,从来不是辽国贵胄,而是大宋的皇城司探事官。”

赵泓心中暖流涌动,却又夹杂着难言的苦涩:“可我的血脉...”

“血脉又如何?”多宝包扎完毕,抬眼直视赵泓,“养育之恩大于天。官家待你如子侄,大宋是你生长之地。难道因为血脉,就要否定这二十多年的一切?”

赵泓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自然不会。只是...知晓身世后,许多事情都变得复杂。曹琰临死前说,北院大王耶律隆庆很想我,显然辽国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且想利用我。”

多宝点头:“这正是我担心的。那份名单...曹琰撕毁的只是副本。”

赵泓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多宝自怀中取出几片湿漉的纸页,小心摊在桌上:“这些都是副本的残片。真正的名单,应该还在某处。”

“你如何得知?”

“副本的纸质是普通的澄心堂纸,而据我所知,这种机密名单,原册应当用特制的楮皮纸,防水防蠹,可保存数十年。”多宝指着残片上的水渍,“你看,这些纸页遇水即晕,绝非原册。”

赵泓仔细查看,果然如此。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也就是说,真本尚未被毁?”

多宝点头:“曹琰撕毁副本,或许正是为了掩护真本中的其他人。他临死前说的那番话,恐怕也是有意误导。”

赵泓陷入沉思。如果曹琰是在误导,那么他提及北院大王的目的何在?是想挑动宋辽纷争,还是另有图谋?

“我们必须找到真本。”赵泓坚定道,“只有找到真本,才能知道还有哪些人牵扯其中,才能查明曹琰背后的指使者。”

多宝却面露忧色:“此事恐怕不易。经此一事,名单上的其他人定会加倍小心,甚至可能联手对付我们。”

赵泓冷笑:“那就让他们来吧。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依然灯火通明的大长公主府。今夜之变,必将震动朝野。明日早朝,不知有多少官员会借题发挥,弹劾自己这个“辽国细作”。

“官家那边...”赵泓有些迟疑。尽管有多宝作证,但自己的身世曝光,官家会作何反应?

多宝明白他的担忧,轻声道:“官家仁厚,且早有准备。你以为,为何官家会派我协助你查案?”

赵泓恍然:“原来官家早就...”

“官家一直知道你的身世,也一直在保护你。”多宝温声道,“他之所以让你查此案,正是相信你的忠诚。今夜之事,恐怕也在他预料之中。”

赵泓心中大震。原来自己一直活在官家的庇护之下,却浑然不知。

“明日我需面见官家。”赵泓下定决心。

多宝却摇头:“还不是时候。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名单真本。我怀疑,真本就在曹琰的某个心腹手中。”

“曹琰已死,他的手下树倒猢狲散,谁会保管如此重要的东西?”

多宝微微一笑:“你可记得曹琰身边那个总是低着头的书记官?姓文的那位。”

赵泓仔细回想,确有这么个人,总是跟在曹琰身后,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文焕章?”赵泓想起名字,“他是曹琰的远亲,据说为人谨慎,掌管曹琰所有文书往来。”

“正是他。”多宝点头,“曹琰死后,他第一时间离开了公主府。我的人跟踪他,见他进了城西的一处宅院。”

赵泓眼中闪过锐光:“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会会这位文书记官。”

多宝却按住他:“不急。今夜动静太大,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我们若现在去,等于告诉所有人文焕章手中有重要东西。”

“那你的意思是?”

“明早,以查案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去。”多宝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有时候,光明正大比偷偷摸摸更让人措手不及。”

赵泓会意,却又担忧:“只怕夜长梦多。”

多宝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这是官家特赐的令箭,必要时可调动一队皇城司亲从官。我已派人暗中看守文宅,他跑不了。”

赵泓这才放心。他看着多宝,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内侍,实则心思缜密,手段老辣,远非常人可比。

“多宝,你究竟是谁?”赵泓忍不住问。

多宝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一个选择站在你这边的人,这就够了。”

窗外,更鼓声响起,已是五更天。

黎明将至。

次日清晨,汴京城笼罩在薄雾中。

昨夜大长公主府的变故已传遍朝野,各种流言蜚语如野火蔓延。有说曹琰通敌叛国,畏罪自尽的;有说赵泓是辽国细作,大闹寿宴的;更有说官家已下密旨,要清洗朝中与辽国勾结的官员。

文焕章的宅邸位于城西榆林巷,一处不起眼的两进小院。当赵泓和多宝带着一队皇城司亲从官叩门时,文家老仆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去通报。

文焕章很快迎了出来。他年约四十,瘦削面庞,穿着寻常的青色直裰,看上去更像一个私塾先生,而非权倾朝野的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书记官。

“赵提举,多宝都知。”文焕章躬身行礼,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文书记官。”赵泓还礼,“奉旨查案,有些事需请教文先生。”

“不敢,里面请。”文焕章侧身让客,目光在多宝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三人入厅坐下,老仆奉茶后躬身退出。皇城司亲从官已悄然包围了整个宅院。

“文先生想必已知昨夜之事。”赵泓开门见山。

文焕章轻轻吹着茶沫,头也不抬:“略有耳闻。曹指挥使...当真可惜。”

多宝微微一笑:“文先生不觉意外?”

文焕章抬眼看了看多宝,淡淡道:“宦海浮沉,祸福难料,没什么可意外的。”

赵泓与多宝交换一个眼神。文焕章的态度太过平静,反而可疑。

“既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赵泓直视文焕章,“曹琰已死,他手中的那份名单,真本在何处?”

文焕章手中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他放下茶盏,用袖子轻轻擦拭桌面:“赵提举说的是什么名单?下官不知。”

多宝轻轻叩击桌面:“文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曹琰已死,你继续为他保守秘密,并无益处。反倒可能惹祸上身。”

文焕章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非是下官不愿说,实是不敢说。那名单...牵扯太大。”

“大到连皇城司都扛不住?”赵泓挑眉。

文焕章苦笑:“赵提举,你可知名单上有哪些人?不只是朝中官员,还有宗室贵戚,甚至...包括辽国那边的重臣。这份名单一旦公开,宋辽两国都将天翻地覆。”

赵泓神色凝重:“正因如此,才必须掌控在朝廷手中。文先生,你是个明白人,应当知道利害。”

文焕章低头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显然内心挣扎。

多宝忽然道:“文先生可是担心家人安全?”

文焕章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多宝温声道:“昨夜我已派人将文夫人和两位公子接至安全处所。你放心,皇城司会确保他们平安。”

文焕章瞪大眼睛:“你...你们...”

“文先生,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是做足了准备。”赵泓接话,“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名单在哪里了吗?”

文焕章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罢了,罢了...名单在...在书房佛龛下的暗格里。”

多宝立即起身走向书房。不多时,他拿着一个扁平的铁盒回来。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纸质厚实,确是多宝所说的特制楮皮纸。

赵泓接过册子,小心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注着官职、联络方式和交易内容。他越看越是心惊,名单上果然不乏朝中重臣,甚至有几个是素以刚正不阿着称的清流。

翻到最后一页,赵泓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一个是多宝。

另一个,是他自己。

“这...”赵泓猛地抬头,看向多宝。

多宝接过册子,看到那两个名字,也是脸色骤变。

文焕章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现在你们明白了?这份名单,谁也动不得。”

赵泓强压心中惊涛,冷声道:“这是诬陷!”

“是吗?”文焕章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赵提举,你的身世已不是秘密。而多宝都知...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你的来历?”

多宝面色苍白,握紧拳头。

文焕章继续道:“多宝都知,本姓萧,乃辽国后族出身,因家族获罪,幼年入宋为质。官家怜你聪慧,让你在内侍省任职。我说得可对?”

多宝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赵泓震惊地看向多宝。原来多宝也是辽人!难怪他如此熟悉辽国事务,难怪他一直帮助自己...

文焕章看着二人,笑容越发深沉:“你们二人,一个是辽国贵胄之子,一个是辽国后族出身,却都在宋廷担任要职。这份名单上将你们列为暗桩,可算是合情合理吧?”

赵泓猛地站起:“这是栽赃!若我等真是辽国暗桩,为何要揭穿曹琰?”

文焕章悠悠道:“苦肉计而己。牺牲曹琰一人,保全更多暗桩,这笔买卖很划算。”

多宝忽然笑了,笑声清冷:“文先生好算计。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文焕章挑眉:“哦?”

多宝自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比手中的名单稍厚一些:“这才是真正的原册。你手中的,是曹琰伪造的副本,特意加上了我和赵泓的名字,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轮到文焕章脸色大变了。

多宝晃了晃手中的真本:“今早趁你尚未起身,我已派人取来了真本。刚才不过是试探你而已。”

赵泓恍然大悟,不禁佩服多宝的机警。

文焕章面如死灰,颤抖着手指向多宝:“你...你何时...”

“曹琰死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多宝冷声道,“以曹琰的性格,如此重要的东西,定会交给最信任的人保管。而你是他最信任的书记官,又是远亲,自然是不二人选。”

文焕章颓然坐倒,喃喃道:“棋差一着...棋差一着啊...”

赵泓上前一步:“文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们真相了吧?是谁指使曹琰?这份名单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

文焕章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我不能说...说了,全家性命不保...”

多宝轻叹一声:“即便不说,你全家性命也难保。文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现在唯一能救你家人的,就是与我们合作。”

文焕章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开口:“指使曹琰的...是...是...”

他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不好!”赵泓急步上前扶住他。

文焕章死死抓住赵泓的手臂,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小心...玉津园...”

头一歪,气绝身亡。

赵泓探他鼻息,已无生机,显然是早已服下剧毒。

多宝检查文焕章方才用过的茶盏,在盏底发现一小片残留的蜡膜:“毒药藏在茶盏底,遇热即化。他早就准备好了...”

赵泓轻轻放下文焕章的尸体,心情复杂。又一个线索中断了。

“玉津园...”他喃喃道,“那不是皇家园林吗?”

多宝神色凝重:“每年这个时候,官家都会去玉津园观稼。三日后,正是观稼礼。”

赵泓与多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我们必须尽快入宫面圣。”赵泓沉声道。

多宝点头,将真本名单小心收好:“这份名单需立即呈交官家。至于你我名字在副本上一事...”

“我相信你。”赵泓打断他,目光坚定,“就如同你相信我一样。”

多宝怔了怔,眼中闪过感动,重重点头。

二人走出文宅,晨光已洒满汴京街头。街上行人渐多,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一片太平景象。

然而赵泓和多宝心中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玉津园观稼礼,恐怕将有一场更大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