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早知道会死,提前将真玉符藏于棺中,以假符迷惑庆王。”赵泓说,“那卷手稿,是他临终前所写,用密语记录了庆王党羽名单、资金往来、以及与西夏的联络方式。”
臻多宝呼吸急促。
“手稿在何处?”
“在朕这里。”赵泓看着他,“但朕不能给你。”
“为何?”
“因为手稿的最后一句,是给你留的。”赵泓的声音更轻了,“‘吾儿若见,勿复仇,远走高飞,此生莫入汴京’。”
臻多宝浑身一震。
父亲……要他走?
“你父亲不希望你卷进来。”赵泓说,“他希望你活着,平凡地活着。”
档案库里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臻多宝缓缓抬头。
“陛下会给臣看这份手稿吗?”
“会。”赵泓说,“但看了,你就没有退路了。你要在父亲遗愿和复仇之间,选一个。”
臻多宝笑了。
那笑容苍白,却带着决绝的艳色,像雪地里最后一点红梅。
“臣三年前就没有退路了。”他说,“从臣净身入宫,从臣接过皇城司令牌,从臣在庆王府影壁前破壁取证的那一刻起,臣的命,就绑在陛下这条船上了。”
他跪直身体,一字一句:
“请陛下赐阅手稿。”
赵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铁柜,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手稿。
纸张泛黄脆薄,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字被血迹晕开。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但比平日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臻多宝一页页翻看。
前半部分是名单,密密麻麻百余个名字,有些已被朱笔划去——是这些年被清洗的。后半部分是资金流水,记录着庆王通过钱庄、当铺、走私,将巨额财富转移至西夏。
最后三页,是密语写的西夏联络图和边关布防弱点。
而在最后一页的末尾,父亲用颤抖的笔触写道:
“琮贼势大,党羽遍布朝野边关,恐非一朝一夕可除。吾今必死,唯一憾者,幼子臻儿。若天可怜见,臻儿得见此稿,切记:勿复仇,勿涉朝堂,隐姓埋名,渡江南去。父之冤,自有天理昭昭,汝当好好活着,成家立业,延续崔家香火……”
“香火”二字,墨迹拖得很长,最后一点几乎戳破纸背。
父亲写到这里时,是什么心情?
明知儿子即将被没入宫中为奴,明知崔家香火已断,却还在奢望“成家立业,延续香火”。
臻多宝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喉头发哽。
“父亲……”他低声,“儿子不孝。”
不仅不能延续香火,还净身成了阉人。
不仅没远走高飞,还走到了庆王面前。
不仅没放弃复仇,还要将庆王一脉连根拔起。
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向旁边的青石墙。
“砰!”
皮开肉绽,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二拳。
第三拳。
血溅在手稿上,染红了父亲的遗言。他像不知疼,机械地捶打着,仿佛要将这三年的隐忍、痛苦、仇恨,全部砸进这冰冷的石头里。
第四拳落下时,一只手垫在了墙前。
臻多宝的拳头,砸在了赵泓的手背上。
“咔嚓。”
指骨断裂的声音。
赵泓闷哼一声,却未缩手。他用受伤的手,握住臻多宝鲜血淋漓的拳头。
“够了。”他说,“要砸,等灭了庆王全族,去他们坟前砸。”
臻多宝喘息着,眼中血丝密布。
他看着陛下手背上迅速肿起的青紫,看着自己拳头上滴落的血,看着手稿上那团刺目的红。
血浸透了纸张。
奇异的事发生了。
父亲最后那页手稿,被血浸湿后,竟显露出隐藏的字迹——是用明矾水写的,平时看不见,遇血则显。
那是一幅简图。
画着一座山,山下有河,河畔标着一棵树。树旁注小字:“符在此,见血方显”。
臻多宝猛地抬头。
“这是……”
“你父亲藏的真正虎符。”赵泓看着那幅图,“三十年前失窃的那对青铜虎符,真品。庆王伪造玉符、伪造青铜符,都是为了掩盖真符的下落。真符一旦现世,就能证明他父亲当年窃符之罪。”
他抽回手,撕下衣摆一角,草草包扎手背。
“这图,需用崔家人的血才能显影。”赵泓看向臻多宝,“你父亲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臻多宝盯着那幅图。
山形有些眼熟,似乎是……西郊的翠云山。河是汴河支流,那棵树……
“是黑石滩。”他脱口而出,“顾九针沉尸的地方。”
赵泓点头:“你父亲将真符藏在了顾九针沉尸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庆王杀了顾九针,尸沉黑石滩,绝不会想到,真符就藏在尸体旁。”
烛火跳动。
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站在堆积如山的档案中,盯着那幅用血显影的藏宝图。
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夜还长。
三日后,黑石滩。
汴河在此拐弯,水流湍急,河底多黑石,故得名。深秋水枯,露出大片滩涂,乱石嶙峋,芦苇枯黄。
臻多宝站在河边,手中拿着那幅血图。
赵泓站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十名便装禁军,散在四周警戒。
“确定是这里?”赵泓问。
“图上山形,是翠云山余脉。”臻多宝指向西侧,“河是汴河支流,这棵树——”他走到一株老槐树下,“树龄百年以上,与图注相符。”
槐树已枯死半边,树干需三人合抱。树身有一处树洞,被枯藤遮掩。
臻多宝拨开枯藤,伸手探入树洞。
触手冰凉,是金属。
他缓缓抽出一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但沉重。在滩涂上打开,油布内是一对青铜虎符。
符身古朴,锈色自然,虎形威猛,与庆王府伪造的那些相比,多了岁月沉淀的厚重感。臻多宝拿起一半,轻敲。
“铮——”
清越悠长,是上等青铜才有的声音。
赵泓接过,仔细验看。符身铭文、纹路、重量,皆与档案记载的真符一致。他翻到符底,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大宋兵部监制·靖康元年铸”。
“是真符。”赵泓长舒一口气,“三十年了,终于找到了。”
有了这对真符,就能证明庆王之父当年窃符之罪,也能证明庆王后来伪造兵符、意图不轨。这是钉死庆王一脉的最关键证据。
臻多宝却盯着那对虎符,忽然道:“陛下,可否将符给臣一观?”
赵泓递过。
臻多宝将两半虎符合拢,又分开,再合拢。他眉头微皱,将符举到阳光下,仔细查看接缝处。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这对符……太完美了。”臻多宝指着接缝,“三十年的真符,榫卯处应有磨损,但这对的榫卯崭新如初。而且——”他用力掰开虎符,指着内壁,“真符内壁该有铸造时的气孔、砂眼,但这对内壁光滑,明显被后期打磨过。”
赵泓脸色沉下来。
“你的意思是……”
“这对也是伪造的。”臻多宝缓缓道,“是更高明的伪造。伪造者见过真符,仿制得惟妙惟肖,连锈色都做得以假乱真。但伪造者太追求完美,反而露了破绽。”
他看向赵泓:“庆王伪造的那些虎符,粗劣不堪,是为了让人一眼看出是假,从而忽略这对‘完美’的假符。若我们拿着这对符去定他的罪,他大可反咬一口,说这是我们伪造的。”
赵泓沉默。
河风吹过,枯苇沙沙作响。
良久,他笑了:“好一个庆王,连环计。”
“真符还在别处。”臻多宝收起那对假符,“父亲用血图指引我们来此,找到这对假符,是在提醒我们——庆王的局,比我们想的更深。”
“那你觉得,真符在何处?”
臻多宝看向那棵老槐树。
他走到树前,伸手抚摸树皮。树皮粗糙,布满裂纹。他的手指划过一道较深的裂缝时,忽然停住。
裂缝内,有东西。
他用匕首撬开树皮,里面嵌着一片薄玉。
玉片指甲盖大小,刻着两个字:“背碑”。
背碑?
臻多宝猛然想起庆王府密室中,那些人皮拓片。
《车骑将军碑》的碑文,烙在人的背上。
“真符……”他转头看向赵泓,“在碑里。”
“碑?”
“《车骑将军碑》的真碑,从未损毁。”臻多宝语速加快,“庆王之父当年窃走虎符后,将符熔了,铸成了那面碑。所以世间流传的拓本皆伪——因为真碑的碑文,是用虎符的青铜熔铸而成,字口与寻常刻碑不同。”
赵泓瞳孔收缩。
“碑在何处?”
“庆王府。”臻多宝一字一句,“那面影壁。”
再入庆王府,已是深夜。
被封的府邸寂静如墓,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臻多宝和赵泓从密道潜入——那条从书房通往后街胭脂铺的密道,如今已掌控在皇城司手中。
影壁仍在原处。
破壁时的碎石已被清理,但壁体结构还在。多宝举灯细看,青石表面浮雕的江山万里图,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他伸手,叩击。
“咚咚……锵。”
声音不对。
青石之后,有金属。
“破。”赵泓只一字。
随行的影卫取出特制工具——不是重锤,而是薄刃钢钎。钢钎插入石缝,用力撬动。青石板一块块被剥落,露出内层。
不是夹层密室,而是一面……青铜碑。
碑高九尺,宽四尺,厚三寸。碑面铸阳文,正是《车骑将军碑》全文。但细看之下,那些笔画的转折处、字口的深度、甚至锈蚀的痕迹,都透着金属铸造特有的质感。
臻多宝抚摸碑面。
冰冷,沉重,带着青铜独有的气味。
这就是真碑。
庆王之父将窃来的虎符熔了,混入其他青铜,铸成这面碑。然后将其封入影壁,日日立在府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失窃三十年的虎符,会变成一面碑,藏在庆王府最显眼的影壁里?
“如何证明这是虎符所铸?”赵泓问。
“验。”臻多宝取出一枚庆王府伪造的青铜虎符,在碑面不起眼处刮下一点铜锈,又刮下假符上的锈,置于白绢上对比。
灯光下,真碑的铜锈呈孔雀绿色,层次丰富;假符的锈呈暗绿色,单调死板。
他又用匕首在碑侧轻刮——刮去表层锈蚀后,露出内里金属。那金属的成色、光泽,与真虎符残片一致。
“还需要最后一步。”臻多宝看向赵泓。
“说。”
“碑文中有几个字,是用虎符的残片直接嵌入的,未完全熔化。”臻多宝指着碑文中的“虎”“符”“令”三字,“若撬出这些字块,应能拼出半枚虎符的形状。”
赵泓沉默片刻。
“撬。”
影卫上前,用薄刃工具小心撬动“虎”字。青铜字块被慢慢取出,背面果然有榫卯结构——是虎符的一部分。
接着是“符”字,“令”字。
三块字块在案上拼合,恰好组成半枚虎符的上半部分。虽然残缺,但形制、纹路、铭文,皆与档案记载的真符吻合。
“够了。”赵泓说,“有这些,足以定案。”
他转身,看向那面青铜碑。
碑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那些歌颂忠勇的文字,铸在窃国之贼熔铸的金属上,成了最大的讽刺。
“这面碑,如何处理?”臻多宝问。
赵泓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臻多宝身后,忽然伸手,扯开了他的后襟。
臻多宝一惊:“陛下?”
“别动。”赵泓的声音很低。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金粉盒,以指尖蘸取金粉,然后在臻多宝裸露的背上,开始书写。
不是写字,是临摹。
临摹《车骑将军碑》的碑文。
金粉微凉,赵泓的指尖温热,一笔一划落在皮肤上,带来奇异的触感。臻多宝浑身僵硬,却不敢动,只能任由陛下在他背上复刻那篇碑文。
不知过了多久,赵泓停手。
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烛光下,臻多宝的背上,金粉碑文熠熠生辉,与面前青铜碑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他们烙的是罪证。”赵泓轻声说,“朕写的是平反诏。”
他从影卫手中接过一把匕首,走到青铜碑前,在碑额处,用力刻下一行字:
“泰和六年冬,帝诛庆王,平反崔琰冤案,以此碑为证。”
刻完,他转身,将匕首递给臻多宝。
“该你了。”
臻多宝接过匕首。
他走到碑前,看着父亲的名字,看着陛下刚刻下的那行字。
然后,他在“崔琰”二字旁,用力刻下:
“子臻多宝,手刃仇雠,告慰父灵。”
刻痕深可见铜,每一划都用尽全力。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仿佛听到父亲的叹息,又仿佛看到庆王伏诛时那张扭曲的脸。
三年隐忍,一朝雪恨。
值了。
赵泓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
“明日早朝,朕会下旨,为你父亲平反,追赠官爵,迁葬祖坟。”他说,“崔家香火已断,但崔家的名节,朕还给你。”
臻多宝跪地。
“谢陛下。”
“不必谢。”赵泓扶起他,“这是你应得的。”
他看着臻多宝背上的金粉碑文,忽然道:“这金粉,三日便会脱落。但朕希望你记住——今日朕写在你背上的,不是碑文,是功勋。从此以后,你的背上,背着的是三十年的冤案平反,是庆王一脉的覆灭,是大宋江山的安稳。”
他顿了顿。
“也是朕的信任。”
臻多宝垂首。
“臣,永世不忘。”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铜碑上。
碑文无声,却已道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