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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冕旒之重(2 / 2)

“用你的血,”赵泓低声说,“给赵氏列祖列宗写祭文。”

他松开手。

臻多宝看着自己指尖的血,看着黄帛上那团刺目的红。血还在流,滴在角楼青砖上,融进雪里,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按礼制,祭前夜,天子需宿斋宫,独处静思,沐浴更衣,不近荤腥,不近女色,不近……任何人。

但赵泓带着臻多宝,踏进了斋宫。

宫人早已屏退,殿内只留四盏长明灯,供奉着太祖、太宗、真宗、仁宗四位先帝的画像。香案上青烟袅袅,檀香味混着雪夜的清冷,弥漫全室。

“更衣。”赵泓说。

臻多宝为他解下冕冠、玄衣、纁裳、大带……一层层褪去,最后只剩素白中单。祭服沉重,褪下后,赵泓肩头明显一松,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浴池备好了?”他问。

“是。”臻多宝答,“在偏殿。”

斋宫的浴池引温泉水,池壁以汉白玉砌成,池面热气氤氲。赵泓走入池中,热水漫过腰际,他长舒一口气,闭目靠在池边。

臻多宝跪在池边,为他清洗祭服。

玄衣浸入温水,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水波中浮动,像活了过来。他小心揉搓衣襟上的血渍——是方才饮酒时沾染的,已渗入丝线。

“臻多宝。”赵泓忽然开口。

“臣在。”

“你可知,朕为何破戒带你入斋宫?”

臻多宝手一顿:“臣不知。”

赵泓睁眼,透过水汽看他。

烛光透过屏风,在臻多宝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低头揉搓衣裳的样子,不像杀伐决断的皇城司提举,倒像个寻常伺候主人的内侍。

“因为朕怕。”赵泓说。

臻多宝抬眸。

“怕什么?”

“怕明日祭典,有人行刺。”赵泓的声音在水汽里有些模糊,“怕那些灯笼虽然灭了,但灯下的鬼魂还没散。怕朕站在太庙前,告慰祖宗肃清朝堂时,背后射来一支冷箭。”

他顿了顿。

“更怕那支箭,射中的是你。”

臻多宝指尖收紧,衣料在水里漾开涟漪。

“陛下不必……”

“不必什么?”赵泓打断他,“不必担心?臻多宝,你告诉朕,这十年,你为朕挡过多少次刀?受过多少次伤?咳过多少血?”

他忽然从池中起身。

水花四溅,赵泓赤足踏出浴池,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理滑落。他没擦身,径直走到臻多宝面前,湿透的中单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站起来。”

臻多宝起身。

赵泓伸手,解开了他的紫色官服。

“陛下——”臻多宝想退,被赵泓按住肩。

“别动。”

官服褪下,露出里面素白中衣。赵泓继续解,直到臻多宝上身赤裸。烛光下,那些杖花、刀疤、金针留下的淡红针眼,还有背上未完全消退的“泓渊载舟”墨痕,全都暴露在空气中。

赵泓的手抚过那些伤痕。

从肩胛到腰际,每一道疤,他都记得来历。

“这道,”指尖停在一处刀疤,“是三年前庆王行刺,你为朕挡的。”

“这道,”划过肋下一处箭伤,“是两年前秋猎,有人放冷箭,你扑过来。”

“这些,”抚过背上的杖花,“是十年前掖庭私刑。”

他转到臻多宝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唇上的伤,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自己。

“臻多宝,”赵泓的声音哑了,“朕欠你多少条命?”

“陛下不欠臣。”臻多宝垂眸,“是臣自愿的。”

“自愿?”赵泓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痛,“好一个自愿。那朕今日也自愿一次。”

他拉着臻多宝,踏入浴池。

温水漫过身体,臻多宝浑身一僵。不是冷,是赵泓的手抚上他的背,沾着澡豆的泡沫,一点点清洗那些陈年旧伤。

“这十年,”赵泓边洗边说,“朕看着你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爬起来。每次你流血,朕都觉得,那血是从朕心口流出来的。”

他的手掌很烫,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有时候朕想,如果当年没救你,让你死在那个雪夜,是不是对你更好?至少不必受这些苦,不必成为众矢之的,不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臻多宝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见声音里的颤抖。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陛下的脆弱。

“陛下,”他低声说,“若没有陛下,臣早就死了。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而现在,臣活着,报了仇,平了冤,站在陛下身边——这是臣自己选的路,臣不悔。”

赵泓的手停了。

良久,他将臻多宝转过来,面对面。

水汽氤氲,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水珠。

“臻多宝,”赵泓一字一句,“明日祭典,朕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吩咐。”

“若有人行刺,无论目标是朕还是你,你都不要挡。”赵泓盯着他的眼睛,“躲开,或者反击,就是不要用身体去挡。这是圣旨,听明白了吗?”

臻多宝怔住。

“可是……”

“没有可是。”赵泓的手指按在他唇上,按在那道伤口上,“你的命,不只是朕的刀,还是……别的什么。朕还没想明白是什么,但朕知道,不能让你再为朕死一次。”

他松开手,靠在池边,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

“这江山太沉了,沉得朕喘不过气。有时候朕真想扔下这一切,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养花,钓钓鱼,过几天清静日子。”他自嘲地笑,“可朕不能。朕是皇帝,这江山是祖宗传下来的,朕得守着。”

臻多宝看着他。

水光里,天子的侧脸线条清晰,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是连日操劳的痕迹。这个总是不怒自威、杀伐果断的君王,此刻卸下所有铠甲,露出了内里的疲惫与孤独。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赵泓的手。

赵泓一震,转头看他。

“陛下,”臻多宝轻声说,“臣不会让您一个人守着。臣会陪着您,直到……直到臣死的那一天。”

他的掌心还印着“泓渊载舟”的墨痕,此刻被水浸湿,字迹微微晕开,像要渗进赵泓的皮肤里。

赵泓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记住你说的话。”

“臣铭记。”

水渐凉。

赵泓拉着臻多宝起身,用干布为他擦身,又为他穿上干净的中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没有半分旖旎,只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擦干头发,赵泓拉着臻多宝走到正殿。

四幅先帝画像在长明灯映照下,肃穆庄严。太祖赵匡胤戎装持剑,太宗赵光义文袍执卷,真宗赵恒道冠拂尘,仁宗赵祯慈眉善目。

赵泓在画像前跪下。

臻多宝跟着跪在他身侧。

“列祖列宗在上,”赵泓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不肖子孙赵泓,明日祭天,告慰圣灵。朝中有奸佞,儿臣已肃清;边关有隐患,儿臣必平定。唯有一事……”

他顿了顿,看向臻多宝。

“此人名臻多宝,原名崔怀舟,忠臣崔琰遗孤。十年来,他为儿臣出生入死,屡次救儿臣于危难。儿臣今日带他入斋宫,破祖宗礼制,实因……”

他握紧臻多宝的手。

“实因此人,已是儿臣半条性命。若他死,儿臣心亦死半颗。故祈求列祖列宗,佑他平安。若有罪责,儿臣一人承担。”

说完,他郑重叩首。

臻多宝跟着叩首,额头触地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被珍视的痛。

赵泓起身,也拉他起来。两人走到太祖画像前——画中太祖骑在马上,张弓搭箭,弓弦拉满,箭指远方。

赵泓忽然将臻多宝按在画像前。

背后是冰冷的墙壁,面前是天子灼热的气息。臻多宝还未反应过来,赵泓已吻上他的唇。

不是之前的撕咬,是一个真正的吻。温柔而霸道,带着血锈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刻骨铭心的印记。

臻多宝睁大眼,看见画中太祖的弓弦,恰好横在自己颈间。冰冷的画中弓弦,与颈间温热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

赵泓松开他,唇上染着他的血。

“明日,”他贴着臻多宝的耳朵,声音低哑如誓,“若有人伤你,朕就让太庙血洗三遍。若有人杀你,朕就屠他九族,掘他祖坟,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退后一步,看着臻多宝震惊的眼睛。

“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护身符。比任何铠甲都管用。”

窗外传来鸡鸣。

寅时了。

赵泓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内殿。

“更衣吧。祭典要开始了。”

臻多宝站在原地,抬手轻触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陛下的温度,和血的腥甜。

他转头看向太祖画像。

画中人依旧张弓搭箭,目光如炬,仿佛穿越百年时光,见证了今夜这场悖逆伦常、却又真挚如血的誓言。

长明灯跳了一下。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