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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九旒染红(2 / 2)

不是意外,是用力过猛。玉柄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缝内竟有寒光一闪——

那是一把匕首。

极薄,极窄,藏在主瓒中空的玉柄里。刃身不过三寸,但锋利异常,在晨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赵泓抽出匕首,递给臻多宝。

“拿着。”

臻多宝接过,指尖触到冰冷的刃。

“陛下,这是……”

“祭器。”赵泓看着他,“也是凶器。若还有人说你残缺,朕便继续斩。斩到天下无人敢言,斩到这江山每一寸土,都记住——你臻多宝,是朕亲手扶上去的,是朕用血洗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有两人能听见:

“昨夜斋宫,朕说的话,永远算数。”

臻多宝握紧匕首。

玉柄还残留着赵泓掌心的温度,刃身却冰冷刺骨。这柄藏在祭器中的凶器,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表面是君臣礼制,内里是血誓羁绊。

礼官颤声高唱:“礼——成——”

臻多宝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广场三千禁军、文武百官,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礼成——!”

声音本该清越洪亮,但他刚开口,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昨夜高烧未退,今晨又受此刺激,旧伤复发。他强压下去,继续喊完,但尾音已带上了破碎的颤抖。

赵泓忽然伸手,用袖口擦去他嘴角渗出的血。

动作自然,却当着所有人的面。

百官哗然。

天子当众为内侍拭血,这比方才舌斩赵珏更骇人听闻。这不仅是逾矩,是几乎赤裸地宣告:此人,是朕的逆鳞。

臻多宝僵住。

他看见赵泓袖口那点暗红,此刻沾上了自己的血,两处血渍交融,分不清彼此。

赵泓收回手,转身,面向太庙。

日晷立在广场东侧,晷针的影子正指向辰时三刻。一滴血从丹墀边缘滴落,飞溅到日晷石盘上,正溅在“辰时三刻”的刻度处。

诡异的是,那滴血溅开的瞬间,晷针的影子似乎停滞了一瞬。

不是真的停止,是血滴在石面上反射阳光,造成视觉错觉。但看在众人眼中,却像时间真的为这场血祭驻足,为这惊世骇俗的一刻,留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影子继续移动。

祭祀结束了。

赵泓没有立刻回宫。

他让百官散去,只留臻多宝和少数羽林卫。太庙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血迹、残酒、和那具还锁着赵珏的重枷。

赵珏还没死。

舌断不会立即致命,他只是失血过多,倒在血泊里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赵泓,盯着臻多宝,盯着这染血的太庙。

赵泓走到他面前,蹲下。

“疼吗?”他问。

赵珏无法回答,只能用眼神诅咒。

赵泓却笑了:“朕知道疼。十年前,朕的母后被人毒死,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疼。七窍流血,浑身抽搐,想喊喊不出,想死死不了。”他伸手,按在赵珏锁骨穿透的伤口上,用力一按——

赵珏浑身剧颤。

“那时朕十六岁,跪在母后床前,发誓要查出真凶,要让他千倍万倍地偿还。”赵泓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后来朕查到了,是庆王。是你父亲。他怕母后支持朕即位,先下手为强。”

他的手指沾满血,在赵珏脸上画了一道。

“朕等了十年。十年里,看着你父亲结党营私,看着你们庆王府如日中天,看着朝中一半大臣都成了你们的狗。”他顿了顿,“直到三年前,朕等到了机会——崔琰弹劾庆王。朕暗中支持,可惜……”

他看向臻多宝。

“可惜你父亲下手太快,崔琰死了,崔家散了。但天不绝人,崔家还有个儿子,净身入了宫,成了朕的刀。”

赵珏的眼珠转向臻多宝,眼中闪过惊愕。

他直到此刻才知道,这个一直跟在赵泓身边的阉宦,竟是崔琰之子。

“很意外?”赵泓站起,“朕也意外。但这就是天意。天要亡你庆王一脉,所以送来这把最利的刀。”

他走回臻多宝身边,抬手,抚过他胸前的练鹊纹。

“今日之后,朝中该无人敢再提‘阉宦干政’了。”他轻声说,“他们只会记得,太庙丹墀上,天子为一人拭血,为一人舌斩宗亲。他们会怕你,恨你,但更怕朕。”

臻多宝垂眸:“臣……不值得。”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赵泓收回手,看向羽林卫,“收拾干净。赵珏拖回诏狱,用最好的药吊着命,别让他死。朕要让他活着,活到庆王所有党羽伏诛,活到最后一盏灯笼熄灭。”

“是。”

羽林卫上前,将重枷抬起。赵珏被拖走,在汉白玉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某种诡异的祭文。

赵泓转身,看向太庙大殿。

香烟依旧袅袅,先帝画像在殿内静静悬挂。方才那场血祭,那些祖宗,可都看见了?

“臻多宝。”他唤。

“臣在。”

“你说,太祖太宗若在天有灵,会怪朕吗?”赵泓问,“怪朕在太庙前行酷刑,怪朕以血染祭坛,怪朕……悖逆伦常。”

臻多宝沉默良久。

“臣以为,”他缓缓道,“太祖太宗当年打江山时,流的血比今日多百倍。他们不会怪陛下狠,只会怪陛下……不够狠。”

赵泓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说得好。”他迈步走向太庙殿内,“陪朕进去,给列祖列宗上最后一炷香。”

两人再次踏入大殿。

烛火依旧,香烟依旧。赵泓在香案前跪下,臻多宝跪在他身侧。赵泓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在殿顶藻井下散开。

“列祖列宗,”赵泓低声说,“今日血祭,非儿臣嗜杀,实乃不得已。朝堂积弊已久,庆王一党盘根错节,非雷霆手段不能肃清。儿臣今日斩赵珏之舌,是以儆效尤,告诉天下人——朕的刀,还未锈。”

他顿了顿。

“至于臻多宝……他是崔琰之子,忠良之后。崔家蒙冤十年,今日终于得以昭雪。儿臣留他在身边,不仅为用其才,更为偿其债。从今往后,他便是儿臣的肱骨,儿臣的影子。若有朝一日,他因儿臣而死,儿臣便……”

“陛下。”臻多宝打断他。

赵泓转头。

臻多宝伏地叩首:“臣恳请陛下,勿再立誓。臣之性命,早已属于陛下。生也好,死也罢,皆是臣自己的选择。陛下是天子,肩担江山社稷,万不可因臣一人,而损圣德,而负祖宗。”

他的额头触着冰冷金砖,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带着决绝的虔诚。

赵泓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他扶起。

“好,朕不立誓。”他说,“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能死。这是圣旨,听明白了吗?”

臻多宝抬眸,眼中映着烛火,和赵泓认真到近乎偏执的脸。

“臣……遵旨。”

赵泓笑了。

那笑容褪去了杀伐之气,只剩疲惫,和一丝罕见的温柔。他拉着臻多宝起身,两人并肩站在香案前,看着青烟袅袅上升,融入殿顶的黑暗。

“走吧,”赵泓说,“该回去了。还有一堆折子要批,一堆人等着见朕。”

他转身走出大殿,臻多宝紧随其后。

殿外,日已升高。

阳光照在太庙广场上,将汉白玉照得刺眼。宫人正在冲洗血迹,水车隆隆,清水冲刷着血污,混成淡红色的水流,沿着螭首排水口流入暗渠。

赵泓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血水。

“洗不干净的。”他忽然说,“有些血,一旦流了,就永远洗不干净。它会渗进石头缝里,渗进土里,渗进这座皇城的每一块砖。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只要太庙还在,这场血祭的痕迹,就还在。”

他转身,看向臻多宝。

“你怕吗?怕自己的名字,和这场血祭一起,被写进史书,被后人唾骂?”

臻多宝摇头。

“臣不怕。”他说,“史书是活人写的。只要陛下在,只要这江山在,臣是忠是奸,是功是过,自有后人评说。但无论评说如何,臣今日站在这里,站在陛下身边——此生已无憾。”

赵泓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迈步走下丹墀,玄衣下摆在晨风中拂动,衣上血迹已干,变成暗褐色,与刺绣的十二章纹融为一体,仿佛那本就是祭服的一部分。

臻多宝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神道,走过肃立的禁军,走过还在清洗血迹的宫人。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承天门前,赵泓忽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太庙。

晨曦中的太庙巍峨庄严,琉璃瓦泛着金光,仿佛刚才那场血祭从未发生。

但赵泓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从今日起,朝野将彻底明白:天子赵泓,不是仁宗那样温厚的皇帝,也不是真宗那样笃信道教的皇帝。他是太祖太宗的子孙,骨子里流着开国帝王的血——狠厉、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他身边那个阉宦,也不再是寻常内侍。

他是天子亲手淬炼的刀,是血祭太庙的见证,是“伤他者诛十族”的活誓言。

赵泓收回目光,看向臻多宝。

“回去好好养伤。”他说,“三日后,西夏使臣进京。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臻多宝躬身:“臣明白。”

赵泓点点头,转身步入宫门。

玄衣背影渐渐消失在深宫阴影里,只有冕旒玉珠晃动的残影,还在臻多宝眼中停留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泓渊载舟”的墨痕已淡去大半,只剩浅浅的印子,沿着掌纹延伸,像某种命运的脉络。

他握紧拳,感受着指甲陷进掌心的痛。

然后,转身,走向皇城司。

身后,太庙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祭祀,是报时。

辰时过了。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