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描绘(2 / 2)

“也许,”她慢慢地说,“这是一种前瞻性的投资。”

竹琳看向她。

“在光照不足时,光合作用效率下降,可用于生长的资源减少。”夏星组织着语言,“与其把这些有限的资源继续投入面积扩张——那在弱光下收益很低——不如投入运输网络的建设。这样当光照恢复时,叶片就能更高效地把光合产物运输到需要的地方,实现更快的补偿性生长。”

她在素描本上快速画出这个策略的示意图:资源有限时,优先投资基础设施(运输网络),而不是扩大生产规模(叶片面积)。等条件改善时,完善的基础设施能让扩大生产获得更高的边际收益。

“一种时间上的资源分配优化。”竹琳理解了,“不是追求即时最大产出,而是考虑整个生命周期的总收益。”

“嵌套时序的决策。”夏星补充,“短期(几天)的生长放缓,是为了中长期(几周)的更好生长。”

她们继续分析其他时期的数据。发现不止一次类似的现象:当环境条件不利时,百子莲倾向于投资叶脉网络的建设;当条件有利时,则优先扩大叶片面积。

这种策略切换的时间常数大约是五到七天——正好是竹琳之前观察到的、百子莲对持续性环境变化的惯性期长度。

“所以惯性期不仅仅是响应延迟,”竹琳总结,“它可能反映了一种决策的时间尺度。植株不是对每个瞬时变化都做出即时反应,而是会‘观察’一段时间,判断变化的持续性和趋势,然后选择最适合该时间尺度的应对策略。”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推论,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时间轴:秒到分钟尺度——快速生理调节;小时到天尺度——行为模式调整;天到周尺度——资源分配策略选择。

每个尺度都有自己的决策机制,每个决策都有自己的惯性期。而且这些尺度相互嵌套:长期策略设定短期行为的边界,短期反馈影响长期策略的调整。

“这解释了我们之前观察到的多尺度惯性期嵌套,”夏星说,“那不是被动的延迟叠加,而是主动的多层级决策系统的外在表现。”

她们把这个想法记录下来,计划下周设计实验进一步验证。但现在,中午已经过去了,两人都感到饥饿。

“去吃饭?”竹琳问。

“嗯。”夏星保存了所有数据,“去一食堂吧,听说今天有新品菜式。”

她们收拾好东西,离开温室。外面的阳光正盛,校园里到处都是周日午后的悠闲气息。有学生在树荫下看书,有社团在草地上排练舞蹈,有情侣手牵手慢慢走过。

竹琳走在林荫道上,目光扫过路边的各种植物。每一片叶子,现在在她眼中都不再是简单的光合器官,而是一个复杂的时空系统——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策略,有自己的嵌套决策机制。

她想起素描本上那些叶脉的轨迹。那些线条不仅仅是空间结构,也是时间过程的记录,是资源分配的路径,是过去决策的结果,也是未来可能性的地图。

“夏星。”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轨迹——我们走过的路,我们建立的关系,我们发展的技能——是不是也像叶脉一样?”

夏星思考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我们也不是一次性决定自己的一生路径。我们从小小的起点开始,每个阶段根据当时的环境和资源,做出一些决策。这些决策塑造了我们下一阶段的可能性,然后又影响新的决策……”竹琳组织着语言,“最终,我们成为的样子,是所有过去决策的累积结果。而我们的‘能力网络’——知识结构、人际关系、技能组合——就是我们的‘叶脉系统’,它记录了过去,也决定了未来资源的流动路径。”

夏星点点头,走了一段路才回应:“而且我们也会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做决策。有些是即时的选择(现在去哪个食堂),有些是中期的规划(这学期选什么课),有些是长期的愿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决策相互嵌套,相互影响。”

“并且每个尺度都有自己的惯性期。”竹琳补充,“改变一个长期习惯需要很长时间,调整一个日常作息相对容易,而应对一个突发状况可能只需要几秒钟。”

她们走到一食堂门口。周日中午,这里比平时更拥挤,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人声嘈杂但充满活力。

排队打饭时,竹琳看着周围的学生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叶脉轨迹”——他们走过的路,认识的人,学到的知识,养成的习惯。所有这些轨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清墨校园这个复杂的生态系统。

而她,作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同时在观察它,试图理解它的运行规律。这个双重身份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连接感——既在系统之中,又在系统之外;既被系统塑造,又在塑造着系统。

她们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竹琳的餐盘里有新推出的香煎鸡排,配菜是清炒西兰花和米饭。她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下午做什么?”夏星问。

“继续画叶脉。”竹琳说,“我想把整片叶子的所有细脉都画出来,建立一个完整的数字模型。”

“需要帮忙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夏星点点头,继续吃饭。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好奇地向里张望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它的飞行轨迹,竹琳想,也是一个时空路径。每一次振翅,每一次转向,都是对气流、障碍物、食物源、天敌风险的即时响应,但也受到长期飞行习惯和季节性迁徙模式的约束。

嵌套的时序,无处不在。

她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收拾餐盘。下午的工作还在等待——更多的叶脉,更多的轨迹,更多的时空结构需要描绘和理解。

但在开始之前,她决定先回一趟宿舍,换一支更细的铅笔。0.3毫米可能还不够,她需要0.1毫米的,才能画出那些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叶脉末梢。

那些末梢,她意识到,是最新生长出来的部分。它们代表了这株百子莲对当前环境的最新鲜响应,是对未来可能性的最前沿探索。

就像她此刻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在最精细的尺度上,永远有新的细节等待被发现,新的连接等待被建立,新的轨迹等待被描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