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滚动(2 / 2)

“是的。”竹琳点头,“标点承载着它发生的具体语境。剥离了语境的标点,就像没有坐标的星图,虽然每个点都存在,但失去了相对位置的意义。”

午餐在讨论中结束。收拾好餐具,她们回到数据分析。

现在有了更完整的数据集,可以尝试一些更复杂的分析。夏星提议使用主成分分析(PCA)降维,看看能否从几十个环境变量中提取出影响“午休”特征的关键因子。

竹琳同意。她们将过去七天的所有数据输入统计软件,运行PCA算法。结果需要一些时间计算,趁这个间隙,竹琳检查了温室的日常状态。

她走到苗床边,查看那些拟南芥植株。经过一周的持续观测,这些植物看起来状态良好,没有因为频繁测量而表现出明显的胁迫迹象。她记录了一些肉眼可见的状态:叶片颜色、植株高度、新叶生长情况……

“数据分析完成了。”夏星在终端那边说。

竹琳回到屏幕前。PCA结果显示,前三个主成分解释了环境变量方差的78%。第一个主成分主要与光照和温度相关,第二个与湿度和二氧化碳浓度相关,第三个则与风速和气压波动相关。

更关键的是,“午休”的开始时间与第一个主成分相关性最强,持续时间与第二个主成分相关,而恢复速度与第三个主成分相关。

“这意味着,”夏星解读结果,“‘午休’的不同特征可能受不同环境因素驱动。开始时间主要由光温条件决定,持续时间受水汽和CO?影响,恢复速度则与大气稳定性有关。”

竹琳思考着这个发现。如果成立,那么“午休”不是一个单一机制的事件,而是一个多阶段的过程,每个阶段有不同的控制因素。

“我们可以设计实验验证。”她说,“比如,在‘午休’预期开始前微调光照或温度,看开始时间是否会偏移。或者在‘午休’期间改变湿度,看持续时间是否变化。”

夏星记录下这些实验设想。但要实施需要更精密的环控设备,目前的温室条件可能达不到要求。

“也许可以作为一个长期研究方向。”夏星说,“或者,我们可以先做模拟分析,建立数学模型,预测在不同环境条件下‘午休’的可能模式。”

这需要更多的数学和编程工作。但两人都看到了这个方向的价值——不仅仅是描述现象,而是理解现象背后的动态机制。

下午两点,温室内的温度达到了一天中的峰值。遮光帘已经完全关闭,只靠漫射光照明。植物看起来确实有些“倦怠”——叶片角度微微下垂,虽然不是明显萎蔫,但确实不如早晨挺拔。

竹琳记录下这个状态,包括精确的时间和具体描述。她知道,这种肉眼观察虽然主观,但也是重要的数据——标记了人类感知到的植物状态,与仪器数据形成互补。

“生态节律合成器,”夏星忽然说,“要不要加入‘午休’的听觉表现?”

竹琳考虑了这个建议。目前合成器主要表现环境参数,如果加入植物的生理状态作为新的声音维度,可能会让音景更加丰富。

“可以尝试。”她说,“比如用某种音色的变化表示光合效率的升降,或者用节奏变化表示气孔导度的波动。”

夏星已经在构思具体实现。“午休”期间,光合效率下降,对应的声音可以逐渐变得低沉、缓慢;恢复期则逐渐回升、加速。气孔行为可以用类似呼吸声的节奏表现。

她们讨论了一会儿技术细节,然后夏星开始修改合成器的代码。竹琳则继续整理今天的观测数据,准备更新“时间标点”理论文档。

下午三点,工作告一段落。夏星要回天文社处理一些事务,竹琳则计划去一趟图书馆,查阅一些关于植物生理节律的文献。

分别前,夏星说:“我晚上把修改后的合成器版本发给你。你可以听听‘午休’在声音中的表现。”

“好。”竹琳点头,“我找到文献后,也会分享相关的理论框架。”

简短的约定后,夏星离开温室。竹琳独自留下来,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她走到那株最早发现“午休”现象的木槿前。现在它的叶片已经恢复了挺拔的姿态,下午的光合效率数据显示已经回到了正常水平。

植物完成了今天的“午休”段落,进入了午后的工作段落。而竹琳的记录和研究,为这个自然过程添加了人类认知的标点层。

她轻轻触碰一片叶子,感受它的质感和温度。然后收回手,尊重植物的自主存在。

温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环境控制系统的低鸣和偶尔的喷灌声。竹琳关闭了主要设备,只留下基础监测运行。

走出温室时,下午的阳光依然强烈,但已经开始西斜。她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回想着今天的发现和分析,竹琳感到一种深沉的满足。不是突破性的兴奋,而是缓慢积累的理解,像水渗透土壤,像光穿越叶绿体。

每一个数据点,每一次观察,每一段分析,都为这个夏季的研究添加了标点。而这些标点连接起来,正在逐渐勾勒出植物生命节律的轮廓——不是僵硬的图表,而是活生生的、与环境对话的动态模式。

她走向图书馆的方向,脚步不疾不徐。

七月的午后,植物完成了它们的“午休”,研究者继续着她们的探索。两个节奏虽然不同,但在更大的时间尺度上,都在为理解生命的韵律添加自己的标点。

而这些标点,终将在某个时刻连接成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