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璃开始处理那道纵向裂痕。她先将纸页背面朝上放在光板上,用软毛刷清理裂痕周围的区域。然后在显微镜下观察裂痕边缘的纤维状态——部分纤维已经断裂,但大部分还连着,这是好消息,意味着可以通过加固恢复强度。
她裁出一条约六厘米长、三毫米宽的超薄桑皮纸条,厚度只有原件纸张的三分之一。用特制的淀粉浆糊涂在纸条背面,然后小心地贴在裂痕上,用骨刀从中间向两端轻轻刮压,排除气泡,确保完全贴合。
加固完成后,她将纸页翻转,正面朝上。现在需要处理正面的墨迹晕散。这步需要极高的稳定性和精确度——手不能抖,呼吸要均匀,眼睛要紧盯着显微镜下的毫厘之间。
她调配了极稀的胶矾水,用最细的000号笔尖蘸取微量。笔尖在墨迹晕散的最边缘轻轻一点,让液体在毛细作用下沿着晕散边界形成一道看不见的保护线。不能多,不能少,不能侵入墨迹内部,也不能离得太远。
一笔,停顿,观察。再一笔,再停顿。整个处理过程花了近二十分钟,完成后她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感到后背有些紧绷。
乔雀也完成了刻版的清理工作,走过来检查她的成果。在侧光下,那道裂痕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仔细寻找才能发现一条细微的痕迹。墨迹晕散被稳定住,没有进一步扩散的风险。
“很好。”乔雀简洁地评价,“修补和加固都恰到好处,既解决了问题,又最大程度保留了原貌。”
胡璃轻轻点头,小心地将修复完成的纸页放入干燥架,让它自然固化。整个修复过程——从脱酸到修补到加固——需要大约四十八小时才能完全稳定。在此期间,纸页需要在恒温恒湿环境中静置,避免任何外力干扰。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今天的主要修复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可以整理文档和更新记录。
在数字化档案中,她详细记录了今天的每一个步骤:使用的材料、方法、时间、环境条件、注意事项。这些记录不仅是为了当下的修复,更是为了未来——如果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这本手稿需要再次修复,今天的记录将成为宝贵的参考资料。
乔雀也在做类似的记录。她的刻版清理记录包括:清洗液配方、作用时间、清理前后的对比照片、发现的原始制作痕迹等。两人虽然修复对象不同,但工作理念和方法论是相通的:尊重原件,最小干预,详细记录,可逆处理。
傍晚五点,她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修复室恢复到整齐有序的状态,所有工具清洗归位,化学品密封保存,修复对象安全存放。
走出修复室时,七月的夕阳正斜照在走廊上,金色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空气中能闻到远处食堂传来的隐约饭菜香。
回宿舍的路上,胡璃感到一种深沉的满足感。不是兴奋或激动,而是那种完成了一件需要高度专注和精细技艺的工作后的平静满足。她知道,今天修复的那页手稿,将在未来继续承载着清代园丁的观察和思考,而她的工作,是让这种承载成为可能。
乔雀走在她身边,也显得平静而专注。两人没有多说话,但共享着相似的工作节奏和价值观。
经过植物园时,她们看到温室的灯还亮着。竹琳和夏星可能还在里面工作,或者只是留了基础照明。不管怎样,那盏灯像是一个信号,标记着有人在这个暑期继续着研究和观察。
回到兰蕙斋410时,凌鸢和沈清冰在讨论系统优化方案,秦飒在阳台上给石研打电话,声音轻柔,脸上带着微笑。
胡璃简单洗漱后,坐到自己的桌前。她没有立即开始新的工作,而是拿出那本记录修复思考的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感悟:
“七月十九日,晴。完成花谱手稿第七页的修复。脱酸、补洞、固裂、稳墨。每一步都需要绝对的专注和精确的控制,但完成后有一种奇特的平静感。”
“修复的本质可能是:在时间的侵蚀中,为脆弱的载体添加一点支撑,让信息能够继续传递。我们不创造新的意义,只是维持传递的可能性。”
“乔雀说修复材料积累很重要。确实,合适的纸张、浆糊、试剂,往往决定了修复的质量。这让我想到知识系统的材料库——各种知识素材、方法工具、案例参考,也是在为创作和研究提供材料基础。”
““栖云客”今天没有回复我的私信,但继续上传了新的资料。这种持续的、安静的贡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七月十九日即将过去,成为时间轴上的又一个标点。而在修复室里,那页刚刚处理过的手稿正静静固化,准备以更稳定的状态迎接未来的岁月。
修复工作没有终点,只有持续的维护和传递。就像时间本身,没有真正的静止,只有变化的节律和承载这些变化的载体。
胡璃关掉台灯,让房间沉入温和的昏暗。明天还有新的修复任务等待着她,但此刻,她允许自己休息,让专注了一天的眼睛和心灵得到放松。
窗外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微弱但坚定。而在古籍修复室恒温柜中,那页清代花谱手稿正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呼吸着,适应着新的化学平衡,准备继续它的时间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