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新土(1 / 2)

植物园的温室在清晨的光线里像一座水晶宫。竹琳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昨天消毒后的清洁剂气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本身湿润的、略带腥甜的味道。

“这边。”她领着夏星走向最里面的实验区。

清空后的温室隔间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大些。金属架子上空空如也,栽培槽里只有裸露的基质土,自动灌溉系统的管道接口裸露在外,等待连接新的容器。竹琳在门口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遮光幕布缓缓展开,隔成三个光照梯度不同的区域。

夏星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个小型传感器:“温湿度探头还是按老位置装?”

“稍调整。”竹琳蹲在第一个栽培槽边,用卷尺量着间距,“秋季实验的植物耐阴性更强,我想把探头埋深一点,监测根系附近的微环境。”

两人开始工作。竹琳铺开设计图——那是她花了三天时间画的秋季实验布局,标注着将要种植的十二种耐寒草本:碎米荠、堇菜、活血丹……都是本地常见的野生植物,但在受控环境下观察它们的节律响应。

夏星一边安装传感器一边问:“这些种子的来源?”

“一半是植物园自繁的,一半是我去年在郊野采集的。”竹琳打开一个密封盒,里面是分装好的小纸包,每个都标着采集地点和日期,“我想对比栽培种和野生种在相同条件下的表现差异。”

“引入遗传多样性变量。”夏星点头,在平板上建立对应的数据分组,“那‘时间标点’的设置呢?还是正午和午夜?”

“加一个黎明前。”竹琳指着设计图上的标记点,“文献显示,有些植物在日出前两小时就开始调整气孔开度,为光合作用做准备。我想捕捉这个‘预期性响应’。”

夏星迅速调整监测程序的时间节点。温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她们摆弄设备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自动喷淋系统启动时的嘶嘶声。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舞动。

“胡璃的胶料实验,”夏星忽然开口,“进展比预想快。”

竹琳正在给一个栽培槽铺排水层,头也不抬:“她昨晚又熬夜查文献了。乔雀帮她联系了中医药博物馆,那边可以提供一些历史胶料样本作对照。”

“你们的合作会正式化吗?我是说,申请课题之类的。”

“在考虑。”竹琳停下动作,直起身子活动肩膀,“但如果申请正式课题,就要有明确的研究问题和预期成果。而我们现在更多是‘探索’——复原传统胶料,测试它在不同条件下的性能,观察它对纸张老化的影响……这些都还是开放性的。”

夏星明白她的意思。科学训练教人提出假设、设计实验、验证结论。但竹琳和胡璃在做的事,更像是在一片迷雾中摸索前行,连方向都不完全确定。

“但这样也挺好。”夏星说,“不是所有探索都需要提前知道目的地。”

竹琳笑了:“就像你当初观测大气透明度,不也是为了寻找那些‘意料之外的关联性’?”

“对。”夏星也笑,“然后找到了植物午休节律。”

这就是她们合作的基础——都相信在严谨的数据收集之外,应该为偶然性、为意外发现留出空间。

传感器安装完毕。竹琳开始调配基质土:泥炭、珍珠岩、蛭石按比例混合,再加一点缓释肥。夏星在旁边记录每一批的配比数据,这些都将作为实验的环境变量纳入分析。

“说到偶然性,”夏星看着竹琳熟练地翻拌土壤,“秦飒和石研的干版影像,那个超出预期的抽象效果,其实就是偶然性的礼物。”

“显影过程的不可完全控制性。”竹琳点头,“但他们用技术报告记录了这种不可控,让偶然性变成了可讨论、可追溯的过程数据。”

“所以你们复原胶料,也会记录所有‘失败’的配方?”

“必须记录。”竹琳认真地说,“昨天我们试了一个文献里记载的‘夏胶’配方,粘度完全不够。但胡璃发现,如果调整加热温度和时间,粘度会发生变化——这说明古代的‘夏胶’可能对应着特定的制备工艺,而不仅仅是原料配比。”

“工艺参数。”夏星在平板上记下这个想法,“那需要做响应面实验,分析温度、时间、浓度三个变量对粘度的影响。”

“已经规划了。”竹琳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份草稿,上面画着实验设计矩阵,“但需要化学系学姐帮忙优化。她下周回校,我们约了在清心苑碰面。”

温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胡璃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冷藏箱:“没打扰吧?乔雀让我送点东西。”

“来得正好。”竹琳招手让她进来,“基质土刚调好,正要准备播种。”

胡璃走进来,好奇地看着空荡荡的温室隔间:“和夏天完全不一样了。”

“季节转换,实验也要转换。”竹琳打开冷藏箱——里面是冰镇的自制酸梅汤,还有几个饭团,“乔雀说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吃了面包。”胡璃小声辩解,但还是接过饭团,“她在古籍部帮我核对几个版本的胶料记载,说中午过来。”

三人坐在温室角落的长凳上吃简单的早午餐。酸梅汤冰凉酸甜,驱散了温室的闷热。竹琳给胡璃看秋季实验的设计图,解释每个区域要种植的植物及其观察重点。

“这些堇菜,”胡璃指着图纸,“我在明代地方志里看到过,记载它们‘经霜不凋’,被古人用来制作冬季的简易染料。”

“耐寒性的民间观察。”夏星立刻抓住重点,“如果文献记载它们能耐受零下五度,而我们的实验数据显示它们在零度就开始生理抑制,那中间的差异可能就是气候变迁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