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星期四,晚上十一点半。
美术学院地下室。安全灯的红光像一层薄纱,覆盖在秦飒正在调整的立体装置上。三片亚克力板以微妙的角度交错,干版影像的银灰色颗粒在红光中呈现出诡异的质感——像是凝固的时间,又像是流动的光。
石研坐在旁边的工作台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正在整理“长时曝光与空间感知”技术报告的文献综述部分,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翻看旁边摊开的几本书——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段义孚的《空间与地方》、还有一些关于时间哲学的文章。
“需要帮忙吗?”秦飒头也不回地问,手里捏着一小块粘土,正在考虑贴在哪片亚克力板的背面。
“不用。”石研说,眼睛依然盯着屏幕,“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把问题搞得太复杂了。”
秦飒停下动作,转过身:“怎么说?”
石研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眼睛:“最初我们只是想记录空间的‘场所呼吸’。干版曝光八小时,记录光影在时间中的轨迹。简单,直接。”
“然后我们加了粘土注解。”秦飒接话。
“然后加了可更换的植物样本卡槽。”
“然后又在设计磁吸结构,方便定期更新。”
“然后现在我在写的这篇技术报告,引用了现象学、空间理论、时间哲学……”石研苦笑,“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是在用一个巨大的理论框架,去解释一个最初很简单的直觉。”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冲掉指缝间的粘土。地下室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远处管道隐约的震动声。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
“什么?”
“我在想,也许复杂不是问题。”秦飒走回来,站在装置前,“那个最初的直觉——‘空间会呼吸’——本身就不简单。只是我们用简单的方式去捕捉它。但捕捉到之后,自然就会想: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怎么把它说清楚?”
她指着装置:“干版记录的是物理的光影。粘土记录的是我手的触觉判断。植物样本记录的是生命的时间。这些都是不同的‘语言’,在描述同一个现象。而我们做的,不过是让这些语言对话。”
石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所以理论框架不是强加的,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因为当我们用不同媒介描述同一个东西时,自然就需要一个更大的框架来容纳这些描述?”
“对。”秦飒点头,“就像……如果你只观察一颗种子发芽,只需要植物学的语言。但如果你同时观察土壤的温度、空气中的湿度、光照的变化、甚至观察者自己的感受,你就需要生态学、气象学、心理学的语言。”
“跨学科不是选择,而是必然。”石研轻声说,“因为现实本身就是跨学科的。”
两人又沉默了。安全灯的红光在装置表面缓慢移动,像是在抚摸那些银灰色的颗粒。地下室深处,那台大画幅相机还架在那里,快门开着,在进行又一个十二小时的长时曝光——这已经是第三个循环了。
“说到语言,”石研忽然想起什么,“胡璃今天给我发消息,说她在古籍课上发现的物候记录,可能和我们记录的‘场所呼吸’有相通之处。”
秦飒来了兴趣:“怎么说?”
“古人观察植物物候,比如‘杏花早则春寒’,其实是在读取植物对环境变化的‘预期性响应’。”石研调出胡璃分享的文献照片,“植物通过调整自己的生理节律来‘预测’环境变化,而这种预测有时会出错——但出错本身又成为了人类预测气候的指标。”
秦飒认真看着那些照片:“所以植物是……环境的翻译器?把看不见的气候变化,翻译成看得见的物候现象?”
“而且这种翻译是有‘口音’的。”石研说,“不同地区的同一种植物,翻译的方式可能不同。不同历史时期,翻译的‘口音’也可能变化。”
秦飒走回装置前,看着那片可更换的植物样本卡槽——现在里面是竹琳今天下午送来的碎米荠幼苗,嫩绿色的两片子叶在红光中几乎变成黑色。
“那我们这个装置,”她慢慢说,“其实也在做翻译?把空间的‘呼吸’翻译成视觉的影像、触觉的肌理、生命的轨迹?”
“而且翻译必然有损失。”石研接道,“干版损失了颜色,粘土损失了温度,植物样本损失了生长过程。但我们通过组合这些不完整的翻译,试图接近那个完整的‘原意’。”
“接近,但不抵达。”秦飒说,“因为一旦完全抵达,翻译就结束了。而只要还在翻译,就说明还有未知。”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是校园钟楼的电子钟,声音经过层层墙壁的过滤,传到地下室时已经变得微弱而模糊。
“该走了。”石研保存文档,开始收拾东西,“明天上午还有摄影理论课。”
秦飒点点头,但眼睛还看着装置。她拿起一块新的粘土,没有捏成任何形状,只是用指尖在上面按出几个不规则的凹陷,然后贴在一片亚克力板的角落。
“这是什么?”石研问。
“不知道。”秦飒退后几步观察,“只是……想留下一点今晚的痕迹。我们在这里讨论翻译、语言、损失……这些思考的痕迹。”
石研明白了。她拿起相机,对着装置拍了几张照片——不是作为作品记录,而是作为过程记录。红光下的装置、工作台上的书籍、墙上的涂鸦、甚至空气中隐约可见的尘埃。
这些照片会加入技术报告的附录,成为“思考轨迹”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