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风穿过植物园温室的玻璃窗缝,竹琳将最后一组实验数据输入表格时,太阳刚好移到天窗正中央。
“第三批样本的发芽率比预期低五个百分点。”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温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星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手里还握着记录大气透明度数据的平板。她走到竹琳身后,俯身看向屏幕上的曲线图——那是三十二种野生植物种子在模拟不同环境变化下的萌发响应。
“上周末那场雨之后的透明度数据。”夏星调出另一组图表,“连续四天的高湿度,可能影响了光信号接收。”
两人肩并肩站在工作台前,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这种并肩工作的姿势,不知不觉已经持续了大半个学期。
“如果结合历史记录呢?”竹琳打开胡璃传来的古籍整理文档,“明清时期的地方志里,九月底常有‘连阴三日,芽迟发’的记载。”
“民间观察与现代数据的对照……”夏星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要不要试试建立预测模型?把物候记录、大气数据、土壤温湿度整合起来,看看能推出什么。”
竹琳转头看她,眼睛微微亮起:“像天气预报那样,预测植物行为?”
“不完全是预测,更像……概率性响应谱。”夏星用天文学者的思维解释,“给定环境变量范围,植物会有哪些可能的‘选择’。”
温室外传来脚步声。胡璃抱着一摞线装书复印件走进来,身后跟着抱平板的凌鸢。
“古籍部刚扫描完的这一批。”胡璃把复印件放在工作台上,“乾隆年间的地方物候志,里面详细记录了秋分前后十天的植物状态。”
凌鸢放下平板,屏幕上是“项目孵化”系统的后台界面:“你们这个研究,要不要在系统里开个专题页?已经有三个生命科学院的同学在问能不能加入数据整理。”
竹琳和夏星对视一眼。
“再等两周。”竹琳说,“等这轮实验数据完全出来,模型雏形建立后,再开放协作入口。”
“好。”凌鸢点头,“系统现在支持分层权限,核心数据分析层可以保持小团队,外围的数据收集和文献整理可以开放。”
她说话时,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出权限设置界面。那双手曾在素描本上勾勒建筑线条,现在则在虚拟空间里架构知识流动的通道。
同一时间,美术学院地下室。
石研按下快门,结束第十二个小时的连续曝光。相机前的立体装置里,新鲜的苔藓样本在特制培养基上缓慢生长,周围的金属卡槽固定着三十六个不同的植物切片。
“第三循环完成。”她轻声说,声音在地下室的回声里显得很轻。
秦飒从雕塑台那边抬起头,手里握着刻刀。她面前的木雕已经初具形态——那是一棵树的根系,但不是向下生长,而是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须梢都连接着一个小小的立方体。
“苔藓的状态?”她问。
“比上一循环活跃。”石研检查着刚刚拍下的底片预览,“湿度增加三个百分点,生长速度明显加快。”
秦飒放下刻刀,走到装置前。她伸出手,但没有触碰,只是在空气中描摹那些生长轨迹。
“物质、光影、生命。”她重复着这个项目最初的核心词,“时间对话……”
“地下室在呼吸。”石研说。这不是比喻,而是事实——她们安装的传感器记录着这个半地下空间每时每刻的温度、湿度、气流变化,这些数据与植物生长、光影变化形成复杂的对应关系。
秦飒忽然说:“我申请了研究生推免。”
石研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本校?”她问,声音平静。
“嗯。继续做跨材料研究。”秦飒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感知木头的纹理、石头的温度、金属的冷硬,“但我想把方向拓宽——不只是艺术材料,包括建筑废料、工业副产品、自然降解物。”
石研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双手。
“我需要一个记录者。”秦飒说,没有转头,“一个能理解时间如何在物质上留下痕迹的人。”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好。”石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