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非线性系统的多稳态解。”竹琳接上,嘴角微微上扬,“知识可以从不同路径涌现,最终汇聚成同一个认知体系。”
窗外,秋日的阳光穿过温室的玻璃,在实验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谱仪还在轻声嗡鸣,屏幕上三条曲线静静并列,像是在诉说着植物沉默的智慧。
傍晚六点二十,美术学院地下室。
秦飒的木雕已经完成到根系的三分之二。那些向四面八方延伸的须梢,有些连接着金属立方体,有些连接着玻璃片,有些连接着嵌入芯片的小型显示屏。
“这里,”她指着根系的一个分叉点,“我想用回收的建筑混凝土碎块。质感要和木头的温暖形成对比。”
石研正在调整立体装置的角度。今天的曝光实验只需要六小时,所以她设定了间隔拍摄模式,每半小时自动记录一次。
“混凝土的碎片需要处理表面吗?”她问,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磨出自然断面,保留浇筑时的气泡孔洞。”秦飒说,“时间在混凝土上留下的痕迹,和木头上的年轮不一样,但都是时间的语言。”
石研点头。她理解这种语言——在她持续拍摄的地下室光影变化里,时间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层层叠加的痕迹。昨天的光叠在前天的影子上,上个月的湿气还留在墙壁的细微裂缝里。
装置上的苔藓样本今天显得特别鲜绿。石研凑近观察,发现培养基表面凝结了细密的水珠。
“湿度又升高了。”她轻声说,“比昨天同时段高五个百分点。”
秦飒放下刻刀,走到传感器数据屏前。屏幕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温湿度曲线呈现出缓慢的波动,像是地下室的呼吸节律。
“秋天来了。”她说,“土壤在降温,但深层还在释放夏季储存的热量。”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石研忽然说:“我查了研究生推免的细则。美院有一个‘跨媒介艺术记录’方向,需要提交持续性的长期项目档案。”
秦飒转头看她。地下室的灯光从侧面打来,在石研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们的项目够不够‘长期’?”秦芹问。
“从春天开始,到现在。”石研数着时间,“如果持续到毕业,就是整整一年。如果继续到研究生阶段——”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晰。
秦飒走回木雕前,手指抚过那些还未完成的根系:“那就让它长得再深一些。”
晚上八点,清心苑茶馆即将打烊。
苏墨月和邱枫坐在老位置,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班的分班方案终稿。
“叙事方法班侧重技术实操,”邱枫指着左边列表,“数字地图制作、音频采集与处理、交互叙事平台使用。项目管理班侧重流程设计、资源协调、跨团队沟通。”
“但两个班有四次联合工作坊。”苏墨月补充,“第一次就是这周五,主题是‘如何倾听地方故事’。”
茶馆老板走过来,在他们桌上放了两杯热茶:“这是新到的秋茶,尝尝。”
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邱枫喝了一口,忽然说:“我父亲昨天打电话,问我们这个课算不算‘正经事’。”
苏墨月放下茶杯,等待下文。
“我说,如果‘正经事’指的是能写进简历、有助于找工作的事,那当然是。”邱枫看着茶杯里缓缓旋转的茶叶,“但如果他问的是更深层的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告诉他,我们在教学生如何让被遗忘的东西重新被记住,如何让散落的故事重新连接。他说这听起来很文科,不像商学院的风格。”
苏墨月笑了:“你怎么回答?”
“我说,最好的商业项目,往往源于对‘连接’的深刻理解。”邱枫也笑了,“而且,我们现在做的已经不是纯粹的商业,是……更本质的东西。”
茶馆里的灯暗了一盏,提示打烊时间快到了。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把课程方案保存,把茶杯送回柜台。
走出茶馆时,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竹琳和夏星今晚应该在观测。”苏墨月抬头说,“秋分后的第一个晴夜,大气透明度最好。”
“凌鸢和沈清冰应该在优化系统。”邱枫接上,“周四晚上通常是她们处理用户反馈的时间。”
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校园里,各个角落的灯光次第亮着,像是根系上的节点,在夜色中安静发光。有些光来自实验室,有些来自工作室,有些来自宿舍里还亮着的屏幕。
所有这些光,都在沉默中交换着养分——数据的养分,想法的养分,也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根系在看不见的深处延伸,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向土壤更深处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