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们测试的是“大雪封窗”模式——光线极度昏暗,只有微弱的蓝灰色调,几乎无法分辨颜色,只能看到形状和质感。
在这样的光线下,那个装置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颜色消失了,只剩下黑白灰的层次。槐树枝的纹理在侧光下凸显出来,像是老人的手背青筋。混凝土块的粗糙表面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斑。铁片的锈迹成了抽象的图案。苔藓几乎看不见,只是一团深色的阴影。
“像是看到了装置的本质,”秦飒轻声说,“剥离了颜色的干扰,只剩下形式、质感、光影。”
石研调整相机参数,在极低的光照条件下进行长时间曝光。相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些几乎不存在的细节。
“雪改变了光的性质,”她说,“也改变了我们观看的方式。在正常光线下,我们看颜色、看细节、看整体。在这种光线下,我们只能看最基本的东西——有什么?在哪里?如何连接?”
曝光结束,石研查看照片。画面几乎完全是黑白的,只有极细微的色调差异。但正是这种极简,让装置的结构关系显得格外清晰——哪些部分是支撑,哪些是被支撑;哪些是主体,哪些是附属;哪些是静态的,哪些隐含动态的可能。
秦飒看着照片,若有所思:“如果我一直在这种光线下工作,我的创作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更关注本质,”石研说,“更少装饰,更多结构;更少表象,更多内在。”
她们继续实验,测试不同雪光条件下的观看和记录。地下室很冷——暖气不足以对抗大雪带来的低温,但她们裹着厚衣服,专注工作。
窗外,雪还在下。十二月十三日下午,世界被雪重新定义,而地下室里,关于如何在极端条件下继续观看和创造的探索,正在展开。
傍晚六点,清心苑茶馆二楼,因为大雪,今晚的课程改为线上。
十二月十三日晚上,苏墨月和邱枫在茶馆里,通过视频会议软件连接着分散在各处宿舍的学生。屏幕上一个个小窗口里,学生们有的坐在书桌前,有的靠在床上,窗外都是一片白茫茫。
“大雪封门的日子,”苏墨月对着摄像头说,“正是思考‘限制与创造’关系的好时机。当外部空间被限制,内部空间如何拓展?”
邱枫接上:“所以今晚的讨论主题是——你们在雪天里做了什么?那些因为大雪而不得不做的事情,带来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发现或感受?”
学生们开始分享。有人终于读完了拖延很久的一本书;有人和室友聊了很多平时没时间聊的深层话题;有人望着窗外的雪发呆,想起了很多遗忘的童年记忆;有人尝试用手机记录雪的不同状态——飘落的、堆积的、被风吹起的。
胡璃和乔雀在一个窗口里。胡璃说:“我们在整理爷爷的记录时发现,他那些最深刻的思考,往往写在大雪封门的日子里。外部活动停止了,内部思考反而活跃了。”
乔雀补充:“就像他1977年写的那句——‘以书为薪’。当炭火将尽,书成了另一种温暖,另一种燃料。”
苏墨月点头:“限制不是终结,是转换。当一条路被雪封住,其他路可能因此显现。”
讨论持续到八点。结束时,学生们都没有立刻下线——有些人继续聊天,有些人分享自己拍的雪景照片,有些人相约雪停后一起做什么。
苏墨月和邱枫关闭视频会议后,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雪似乎停了,但世界依然被厚厚的雪覆盖。
老板上楼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圆:“今儿个这雪,够大的。但雪再大,饭也得吃,日子也得过。”
邱枫接过汤圆:“雪会化的。”
“对,”老板点头,“雪会化的。但雪在的时候,有雪的好。雪化了,有化的好。日子嘛,就是一样一样地过。”
他们吃着汤圆,看着窗外雪后的寂静世界。老街上的灯笼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些光晕连成一线,像是黑暗中的指引。
苏墨月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群消息。
竹琳:“大雪封门期间植物数据收集完成,极端环境响应模式初步建立。”
凌鸢:“叙事层离线模式设计方案完成,下周开始开发。”
秦飒:“雪光实验发现装置在不同光照下的本质结构。”
石研:“大雪封窗条件下的记录技术取得突破。”
邱枫看着这些消息,轻声说:“大雪没有阻止任何事,反而让一些事更清晰了。”
“因为雪提供了一个空白背景,”苏墨月说,“让重要的东西凸显出来。”
他们离开茶馆时,雪已经停了,但寒冷更甚。十二月十三日的夜晚,实验室里,植物如何在雪封环境中生存的机制还在研究;工作室里,如何让记录工具适应各种极端条件的方案还在完善;地下室里,装置在模拟雪光下的本质形态正在被记录;宿舍里,年轻的记录者们也许正在写下大雪带来的内省时刻。
大雪封住了门,但没有封住思考;覆盖了地面,但没有覆盖根系。雪下的土壤深处,那些安静的生命依然在生长,依然在延伸,依然在准备着雪化之后的世界。它们知道——雪总会化的,而它们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