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飒没有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石研也没有拍照,只是记录——用眼睛记录,用心记录。有些时刻,过于珍贵,不适合用镜头捕捉。
“我在想,”秦飒轻声说,声音在地下室里回响得很轻,“如果装置有记忆,它会记住今天的阳光吗?这可能是它今年能接受到的最后一次真正的、直接的冬日阳光。”
石研看着那些在装置表面移动的光斑:“材料会记住。木头会因为今天的阳光而轻微膨胀,铁锈会因为湿度和温度的变化而继续生长,苔藓会因为这一点点光照而进行微弱的合作用。不是人类意义上的记忆,但确实会留下痕迹。”
她们就这样坐了一个小时,看着光斑从东墙移到西墙,从明亮变得暗淡,最后消失。冬至日的下午很短,太阳很快就又沉下去了。
光完全消失后,她们才打开工作灯。地下室重新被人工光照亮,但那种自然光的质感,已经留在了她们的眼睛里,也留在了材料的微妙变化里。
“研究生阶段的作品,”秦飒说,“我想做一系列‘冬至光记录’——不只是装置,还有其他材料,在其他空间,记录冬至日的光如何与物质互动。”
石研点头:“我可以做记录者。不只是拍照,还有测量——光的强度、角度、色温;材料的温度、湿度、微观变化。科学记录和艺术记录并行。”
冬至日的下午就这样过去了。短暂,但深刻。
傍晚五点,天已经开始暗了。冬至日,夜晚来得格外早。
清心苑茶馆二楼,冬至特别课正在进行。今晚的茶馆里,每个桌上都点着一支蜡烛——不是电灯,是真的蜡烛。烛光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而跳动的光影。
“古人过冬至,有‘守夜’的习俗,”苏墨月站在烛光中,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在最长的夜晚,点亮灯火,聚在一起,等待黎明。这不是恐惧黑暗,而是承认黑暗的存在,并以温暖和团结来面对它。”
邱枫接上:“所以今晚我们不讲课,不讨论。我们就坐在这里,点着蜡烛,安静地度过冬至夜的一部分。你可以思考,可以回忆,可以观察,可以什么都不做。重要的是‘在场’。”
茶馆里安静下来。烛光摇曳,人影在墙上晃动。窗外的夜色深不见底,但茶馆里温暖而明亮。
胡璃和乔雀坐在一起。胡璃轻声念着陈爷爷今年冬至的记录——是今天早上爷爷发来的:
“壬寅冬至,八十四岁。晨起面东,待日出。天有薄云,日出时金光破云,如剑劈暗。忽忆少年时,亦曾见此景,那时意气风发,欲以笔为剑,劈开人生迷雾。今老矣,方知暗不可劈,只可待光自至。然待光之心,仍如少年。冬至,一阳生。生者,希望也。”
乔雀在烛光中记录着这段文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时间流过纸面的声音。
其他学生也各自安静着。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看着烛火发呆,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这个一年中最长的夜晚。
七点,苏墨月轻声说:“我们可以点亮更多的蜡烛。”
学生们拿出自己带的蜡烛——有些是普通的白蜡烛,有些是精致的香薰蜡烛,有些甚至是自制的蜡块。一支支蜡烛被点亮,茶馆里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
烛光连成一片,在黑暗中开辟出一个光明的岛屿。窗外,冬至夜的黑暗深不见底,但茶馆里的光,坚定而温暖。
八点,课程结束,但很多学生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继续坐着,聊天,喝茶,分享自己带的冬至小吃——汤圆、饺子、红豆粥。不同的家乡,不同的习俗,但在烛光中汇聚成同一个节日的温暖。
苏墨月和邱枫也留下来,和学生们一起。冬至夜,最长的夜晚,最适合相聚的夜晚。
九点,学生们陆续离开。茶馆重新安静下来,但蜡烛还亮着,一支接一支,直到深夜。
苏墨月的手机在烛光中震动。她看了一眼,是群消息。
竹琳:“冬至日植物数据收集完成,确认年节律存在。黑暗最深时,生命仍在准备光明。”
凌鸢:“节气层功能设计完成,将于立春日正式上线。冬至之后,白昼渐长。”
秦飒:“冬至光记录项目确定,将作为研究生阶段核心创作。在最深的黑暗里,寻找光的痕迹。”
石研:“长期记录框架测试通过,冬至日起正式运行。记录时间,即是尊重时间。”
邱枫看着烛光中这些消息,轻声说:“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个最长的夜晚。”
“因为冬至不只是天文现象,”苏墨月说,“它是一种提醒——黑暗会达到极致,但之后,光会回归。在等待光的过程中,我们可以点亮自己的灯。”
他们吹灭最后一支蜡烛时,已经快十点了。冬至夜还很深,但明天,白昼就会变长一点点。
十二月二十一日的夜晚,实验室里,植物如何在冬至节点调整生理节奏的研究还在继续;工作室里,如何让数字工具更贴近自然节律的设计还在完善;地下室里,装置如何记忆冬至日光的思考还在深化;宿舍里,年轻的记录者们也许正在烛光下写下对这个最长夜晚的感悟。
冬至过了。最深的黑暗已经到来,也即将过去。根系在冻土深处,在一年中最长的夜晚里,依然在缓慢但坚定地准备着。它们知道——夜最长的时候,也是光开始回归的时候。而在那之前,在黑暗里,生长以最安静、最深刻的方式继续。等待,并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