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生物的年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密。”夏星说,“它不只响应明显的光照和温度变化,还可能感知更微妙的宇宙节律。”
最后是胡璃和乔雀。乔雀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上出现那个四维时间轴界面。
“这是陈爷爷六十年记录的可视化工具。”胡璃操作着界面,“公历轴、农历轴、节气轴是固定的,第四维‘个人史轴’是动态的,可以添加、编辑、关联事件。”
她输入“1978年,冬至”,画面放大。左侧显示陈爷爷当天的记录:“晴,西北风。老槐树落叶尽,枝如铁画。图书馆古籍修复完成首批十二册,王同志年轻有为。”右侧,乔雀添加了个人史标记:“王教授参与第一次古籍抢救。”
再输入“2024年,冬至”,画面跳转。陈爷爷的记录已经停止在2022年,但系统显示了竹琳实验室的数据:“拟南芥冬至组细胞分裂指数0.18,野生槐树芽苞闭合度87%。”个人史标记里,胡璃添加了:“陈爷爷记录数字化完成。乔雀修复最后三册。”
“我们计划下学期开放工具测试。”乔雀说,“不只是给研究者用,也面向普通人。每个人都可以创建自己的时间轴,标记对自己有意义的事件——不一定是大事,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彩虹的日子’‘祖母教我做那道菜的日子’‘和最好的朋友吵架又和好的日子’。”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常觉得历史是宏大的,由重要事件构成。但陈爷爷的记录让我们看到,历史也是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观察构成的。一棵树发芽落叶的记录,和一场战争爆发结束的记录,在时间面前具有同等的价值——都是生命对存在的见证。”
分享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清心苑二楼只有暖气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阳光西斜,在地板上投出的光影已经拉得很长。
“所以,”沈清冰轻声打破沉默,“我们所有人,用完全不同的方式,都在做同一件事。”
“记录时间。”凌鸢说。
“理解时间。”夏星说。
“与时间对话。”竹琳说。
“让时间可见。”秦飒说。
“在时间里找到自己的节奏。”苏墨月说。
邱枫笑了:“听起来像某个哲学研讨会的主题。”
“但确实如此。”胡璃环视桌边的每一个人,“我从没想过,一个古典文献学的课题,会和天文学、植物学、艺术创作、软件设计、新闻传播产生这么深的关联。”
乔雀点头:“陈爷爷记录里的每一次节气观察,现在都有了跨学科的回应。他记‘春分日,燕归来’,竹琳有植物萌发数据,夏星有太阳直射点变化,秦飒和石研可能有那天的光影记录,我和胡璃在数字化时恰好是春分日……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是那个春分完整的模样。”
李阿姨端着新沏的茶上来,听见最后几句话,笑着插话:“你们这些孩子,说的事情我听不懂,但感觉挺有意思。就像我在这茶馆二十年,看学生们一批批来,一批批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坐在这儿的时光,都是真实的。”
她放下茶壶,又下楼去了。茶香袅袅升起,在斜阳里形成淡淡的光柱。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一年了。”凌鸢说,“各自的项目都要进入新阶段。但我们约好,每个节气,至少聚一次,分享各自的记录——不一定是成果,可以是困惑、失败、意外的发现。”
“好。”所有人应道。
聚会持续到晚上七点。食物基本吃完了,茶续了好几轮,话题从项目扩展到课程、导师、未来的计划。离开时,天色已全黑,校园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温暖的光圈。
竹琳和夏星一起回实验室——还有最后一轮午夜采样。秦飒和石研回美院地下室调整装置。苏墨月和邱枫去新闻学院准备下学期课程大纲。凌鸢和沈清冰回宿舍优化“节气层”的界面设计。
胡璃和乔雀最后离开清心苑。下楼时,乔雀突然想起什么:“王教授说他父亲1950年代的工作笔记,年后拿给我。”
“太好了。”胡璃说,“我们的‘个体生命史’收藏有第一份馆外捐赠了。”
她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图书馆时,乔雀抬头看了一眼特藏室的方向。那些记录现在静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但通过数字化的界面,它们正在被重新阅读、标记、关联。
“胡璃。”
“嗯?”
“陈爷爷的孙女,竹琳,”乔雀说,“她知道我们把她爷爷的记录数字化了吗?”
“知道。竹琳提供了很多背景信息,还帮忙辨认了一些模糊的字迹。”胡璃说,“她说,陈爷爷如果知道他的本子不仅被保存下来,还成了连接这么多学科的节点,一定会很高兴。”
“嗯。”乔雀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路灯下,她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重叠。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道是哪间宿舍在练习。这个1月1日的夜晚,清墨大学的校园安静而深沉,仿佛在消化过去一年的所有故事,同时为新的一年积蓄力量。
而在不同的实验室、工作室、宿舍里,这群年轻人各自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她们可能还不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完整意义,但能感觉到,那些看似独立的项目之间,正在形成某种深层的共鸣。
就像不同频率的音叉,在某个时刻,会以肉眼不可见的方式,传递相同的振动。
夜渐深。时间继续向前,不疾不徐,以它亘古不变的节奏。而一些新的记录,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