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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仓库纸堆(2 / 2)

“算的。”夏星认真地说,“任何重复的、有节奏的事情,都是时间的一种记录。”

李阿姨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每年冬至那天,我都会煮红糖姜茶,免费送给来店里的学生。最开始是因为有个女孩感冒了,我看她可怜,就煮了一碗。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年冬至都煮。有些毕业多年的学生,还会特意那天回来,就为喝一碗姜茶。”

她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一群学生围着柜台,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对着镜头笑。“这是2018年冬至拍的。现在照片里这些人,有的出国了,有的工作了,有的当妈了。”

夏星看着那张照片。普通,日常,但确实是一种记录——不是用笔和数据,而是用习惯和记忆。

“这很重要。”她说,“谢谢您告诉我。”

离开清心苑,夏星继续往物理学院走。她忽然意识到,时间的记录有无数种形式:王建国的观测数据是,陈爷爷的植物笔记是,李阿姨的红糖姜茶传统也是。不同的精度,不同的目的,但都在标记时间的经过。

到实验室时,竹琳刚做完一轮镜检。看见夏星带来的午餐,她眼睛亮了一下:“正好饿了。”

她们在实验台边坐下吃饭。夏星打开平板电脑,给竹琳看扫描的文件。

“王建国……”竹琳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坚持了三十六年。”

“而且他发现了同样的规律。”夏星调出那封信,“‘太阳活动高峰年之冬至日,辐射谱常有微小但规律之异常’——这就是我们想验证的。他三个周期前就注意到了,但没能继续研究。”

竹琳仔细阅读那些信件和便条。“他的记录方式很有意思。技术数据非常规范,但总在边缘写些个人观察。你看这句:‘仪器读数稳定如老僧入定,我心亦随之安宁。’”

“像陈爷爷的风格。”夏星说。

“嗯。”竹琳点头,“科学观察和生命体验,在他们那里没有割裂。数据是冷的,但记录数据的人是热的。”

她快速浏览扫描的数据表格。“这些早期的精度不如现代仪器,但连续性好。如果能和王建国发现规律的那三个周期对应上,我们的假说就更有基础了。”

“我已经开始处理了。”夏星调出她上午初步整理的时间序列,“1948年到1984年,正好三个太阳周期。每个冬至日的数据我都提取了关键参数,做了归一化处理。下午可以和你实验室的数据做对比。”

她们吃完饭,立刻开始工作。夏星处理天文数据,竹琳整理植物生理数据,两台电脑并排放着,屏幕上的曲线和图表渐渐丰富起来。

下午三点,初步对比结果出来了。

在1948-1959、1960-1971、1972-1983这三个太阳周期中,每个周期峰值年的冬至日,太阳辐射谱确实显示出类似的异常模式——虽然不是每年都完全一致,但统计上有显着相关性。

而竹琳从陈爷爷记录中提取的“植物异常响应”标记,在那些年份也有较高的出现频率。尤其是老槐树的记录:1959年冬至“芽苞闭合较往年早三日”,1970年冬至“叶落未尽,反常”,1982年冬至“南枝有冻伤,然气温未至极低”……

“虽然不是一一对应,”竹琳指着屏幕,“但趋势是明显的。太阳活动剧烈的年份,植物的冬季响应似乎会更‘敏感’,或者出现的时间有偏移。”

夏星点头:“王建国在信里也说,‘此现象重复出现,非偶然’。但他没有植物数据,所以只能停留在‘有趣现象’的层面。”

她们继续深入分析。竹琳调出实验室拟南芥的数据,虽然样本年限短,但在有限的时间范围内,也显示出类似的模式。

“需要更多物种的数据验证。”竹琳说,“如果这个效应真的存在,应该在不同植物中都有表现,只是程度不同。”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跨物种对照实验。”夏星提议,“选几种对季节响应明显的植物,同时监测,看它们在太阳活动高峰年的表现。”

竹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实验设计思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实验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暖气片持续散发热量,培养箱的指示灯规律闪烁,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夏星,”竹琳忽然停笔,“你说王建国先生后来怎么样了?他1984年退休,现在如果还在世,应该八九十岁了。”

“我查一下。”夏星打开图书馆的数据库,输入“王建国 市天文台”。有限的几条信息显示:王建国,1935年生,1958年进入市天文台工作,1984年退休。有一篇1990年的地方报纸文章提到他,说他退休后在家整理观测笔记,但文章很简短,没有后续。

“可能已经不在了。”夏星轻声说,“但如果他知道三十多年后,有学生用数字化工具重新研究他的数据,还发现了跨学科的连接,应该会欣慰吧。”

竹琳看向扫描文件里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关于阳光和霜冻的个人注脚。“他记录了一辈子太阳,但最珍贵的可能不是那些数据,而是他坚持记录的姿态本身。”

她想起陈爷爷,想起王教授的父亲,想起李阿姨每年的红糖姜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事情,但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时间的河流里放下标记,证明自己曾在此处,曾观察,曾感受。

“我们的论文,”竹琳说,“应该把王建国的发现写进去。不是作为主要参考文献,而是作为‘研究源流’的一部分。让人们知道,这个方向不是我们凭空想出来的,而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好。”夏星保存了所有文件,“我会在致谢部分专门写一段。”

她们继续工作到傍晚。离开实验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路灯亮起,在地面积水处投出破碎的光影。

在路口分别时,夏星说:“明天小寒,李阿姨会煮红糖姜茶,我们去喝?”

“好。”竹琳点头,“也带上胡璃和乔雀吧。她们应该会喜欢那种——传统的时间标记。”

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宿舍楼。夏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竹琳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肩上的背包里装着实验记录和扫描文件,也装着一代代观察者的未竟之问。

她抬头看向夜空。今夜多云,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在那里,太阳正按照它十一年的周期,稳定地脉动。而在地球上,一些人用仪器,一些人用纸笔,一些人用记忆,记录着这种脉动的微弱回响。

时间继续,记录继续。有些被遗忘在仓库的纸箱里,有些被重新发现,有些正在生成。

而她们,在这一刻,既是发现者,也是记录者,更是未来某个人可能会发现的“前人”。

这种连接让夏星感到一种深沉的慰藉——她不是独自面对浩瀚的时间,而是站在一条漫长而断续的观察者队列里,传递着同一束微弱但执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