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粘连最严重的一处终于分开了。乔雀小心地用竹镊子夹起上层纸张的一角,缓缓提起。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撕裂声——不是真的撕裂,是黏连处分离的声音。成功了。
她将分开的两页纸分别放在无酸纸上,用重物压平边缘。然后才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手腕有些酸,但心里轻松了。
“完成了?”胡璃抬起头。
“最难的部分完成了。”乔雀说,“剩下的就是常规修补,明天可以做。”
她仔细清洗新笔,用软布擦干,放进专门的笔筒。然后和胡璃一起收拾工作台,关掉台灯,锁上修复室的门。
下楼时,雪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清心苑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在暮色和雪幕中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推门进去,李阿姨正在柜台后搅拌一个大砂锅,店里弥漫着中药材和红枣的香气。看见她们进来,她笑着招手:“正好,汤刚熬好。”
她盛了两碗汤,汤色深褐,里面有红枣、枸杞、桂圆和一些乔雀不认识的中药材。“‘三九汤’,老方子,说是最冷的时候喝最补。”李阿姨说,“我先生以前每年都熬。”
乔雀接过汤碗,先闻了闻,药香中带着甜。“谢谢您的笔。”
“笔用得还顺手吗?”李阿姨问。
“很好用。”乔雀点头,“您先生说‘笔有笔性’,确实如此。这支笔的平衡感和吸墨性都很好。”
李阿姨在她们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碗汤。“他是个仔细人,什么东西都用得久。那支笔跟他十几年了,笔杆都磨出包浆了。”她喝了口汤,“他常说,现在的人东西坏了就扔,太可惜了。笔断了可以修,书破了可以补,人走了……”她停顿了一下,“但记忆可以传下来。”
乔雀慢慢喝着汤,温热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她想起那支断掉的笔,想起那页差点毁掉的明代信札,想起李阿姨去世的丈夫,想起王建国,想起陈爷爷。
所有这些东西——笔、纸、记忆、记录——都在时间中变得脆弱,但也都因为人的珍视和传承,获得了某种延续。
“您先生教书法,也教修复吗?”胡璃问。
“不教修复,但他懂一些。”李阿姨说,“有时候图书馆的朋友拿些旧书来问他,他能看出纸张的年代,墨水的成分,装帧的工艺。他说这些东西都是时间的证人,要善待它们。”
她起身去后厨拿了一本相册回来,翻开其中一页。照片上是她和一位清瘦老人的合影,背景是这间清心苑,但装修更旧一些。老人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对着镜头微笑。
“这是他退休那年拍的。”李阿姨轻声说,“他说,教了一辈子书法,最后明白一件事:写字不是在纸上留痕迹,是在时间里留回声。好的字,几百年后还有人看,还能感受到写字人当时的心境。”
乔雀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古籍修复时的感受。当她的笔尖触碰那些几百年前的纸张时,确实有种跨越时间的对话感——不是真的对话,但通过修复的行为,她在回应那些纸张最初的制作者和书写者:我看到了,我珍惜,我让你们继续存在。
喝完汤,乔雀和胡璃帮李阿姨收拾了碗筷。离开时,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清心苑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像雪夜里一个温暖的句点。
“那页明代信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胡璃问,“内容重要吗?”
“可能重要。”乔雀说,“如果真是天启六年的灾情报告,而且和太阳活动周期有关,那就是历史证据,证明这种跨尺度的效应不是现代才有的,古代就已经在影响人类社会了。”
“需要告诉竹琳和夏星吗?”
“等完全修复好,确认所有字迹能辨认再说。”乔雀说,“现在还不确定内容是否完整。”
她们在路口分开。乔雀回到宿舍,兰蕙斋410里只有凌鸢在,沈清冰去工作室调试系统了,石研在地下室,竹琳在实验室。
“回来了?”凌鸢从电脑前抬起头,“今天顺利吗?”
“笔断了,但换了支新的,工作继续。”乔雀简单说,“你们呢?”
“‘节气层’系统遇到个技术难题,数据同步时偶尔会丢失时间戳。”凌鸢揉了揉太阳穴,“清冰在排查,希望今晚能解决。”
乔雀洗漱完,躺在床上,但没有立刻睡。她拿出那支新笔,在台灯下仔细看。笔杆上的磨损痕迹很细微,但确实存在。李阿姨的丈夫用这支笔写了多少字?教了多少学生?这支笔见证了多少时间的经过?
她把笔小心地放进笔盒,关灯躺下。黑暗中,她想起修复室里那页明代信札的触感——脆弱,但顽强。四百年了,纸张还在,墨迹还在,记录还在。
而她现在的工作,是让这种“还在”延续得更久一些。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宿舍楼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风声。乔雀闭上眼睛,但大脑还在工作,想着笔,想着纸,想着时间,想着所有在时间中变得脆弱但又因人的珍视而延续的事物。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模糊地想:修复古籍,修复的不仅是纸张,也是时间的连续性。让断裂的连接重新接上,让模糊的重新清晰,让遗忘的重新被看见。
而那支断掉的笔,也许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开始使用一支有历史、有记忆、有温度的笔,继续做连接时间的工作。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