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除夕,”她说,“一起看数据?”
“好。”夏星顿了顿,“还可以包饺子。我会和面。”
竹琳终于笑出了声:“我会拌馅。茴香猪肉,我奶奶的方子。”
车驶入清墨大学校门时,早晨七点四十分。校园刚刚苏醒,有晨跑的学生从车旁经过,呼出的白气拉成长长的轨迹。
同一时间,兰蕙斋410寝室。
凌鸢被连续的消息提示音吵醒。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是“项目孵化”系统的通知:“节气层”协作空间有七个文档同时被编辑。
发信人是沈清冰。
凌鸢翻身下床。沈清冰的床铺已经空了,书桌前亮着台灯,她正对着三块屏幕工作。屏幕上并列显示着:左边是太阳活动历史数据曲线,中间是陈树生植物记录的关键词提取云图,右边是秦飒传来的木材形变监测图表。
“醒了?”沈清冰没回头,“来看这个。”
凌鸢披上外套走过去。沈清冰指着中间屏幕:“陈树生记录里,所有提到‘异常’‘反常’‘奇之’的条目,按节气分布。峰值出现在三个节点:冬至、小寒、立春。”
她又指向左边屏幕:“王建国太阳观测数据里,相同时间点的地磁扰动频率也有三个峰值,时间滞后一到两天。”
最后是右边屏幕:“秦飒的数据样本量还小,但木材吸湿率的波动趋势和前两者有相似性。”
三组曲线在屏幕上并排,虽然数值单位不同,但起伏的节奏隐约呼应。
“像不同乐器奏同一支曲子。”凌鸢想起石研的比喻。
沈清冰调出新的图层——胡璃刚上传的明代灾情报告数字化文本。“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北京王恭厂灾异。报告原文:‘忽有声如吼,灰气涌起,屋宇动荡。有云气似旗,又似关刀,见在东北角上。’”
她搜索关键词,找到同一时期的民间笔记:“邻省有文人记:‘是年春,桃李反季节开。夏,井水沸。’”
凌鸢坐下,仔细比对时间线:“天启六年是1626年。我们需要那年全球范围的异常气象记录,以及——如果有的话——太阳活动记录。”
“很难。”沈清冰向后靠进椅背,“但可以尝试树轮数据库。如果那年真有全球性扰动,树木年轮会有记录。”
两人安静下来,各自梳理思路。窗外传来早课的铃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但对她们而言,时间已经不再是线性流逝的单一线索,而是多层编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可能牵扯出跨越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连接。
“清冰。”凌鸢忽然说,“你爷爷那篇论文,结论是什么?”
沈清冰调出论文最后一页。结论部分很短:“初步数据显示,地磁场微小扰动可能与部分植物物种的电信号波动存在相关性,但其生理机制及生态意义有待进一步研究。本工作仅为抛砖引玉。”
“抛砖引玉。”凌鸢重复这个词,“三十七年后,他孙女在接着做。”
沈清冰没说话。她关掉论文页面,打开数据建模软件。屏幕暗了一瞬,然后亮起新的坐标系,三个不同尺度的数据集开始尝试对齐。
“帮我个忙。”她说,“去食堂买早饭。我要豆浆、油条、茶叶蛋。你吃什么?”
“一样。”凌鸢站起身,“再加两个肉包。”
“行。”沈清冰已经重新投入屏幕,“钱在我抽屉里。”
凌鸢穿好衣服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冰的背影在屏幕光里显得很专注,头发随意扎着,露出脖颈的线条。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有其他寝室的同学洗漱回来,互相道着“早”。平凡的大学生活日常,和粮仓里那些跨越时空的数据,此刻并存于同一个早晨。
凌鸢下楼,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白雾散进冬日的晴空里。
粮仓、冰晶、太阳数据、三十七年前的论文、四百年前的灾异记录。所有碎片都在缓慢移动,寻找彼此吻合的边缘。
就像冰晶的生长,需要一个核,然后一切围绕它展开。
而那个核,也许就是此时此刻,她们站在这片土地上,试图理解时间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