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西墙。墙体静默,传感器读数平稳。
“距离太远,中间隔着古镇和河道,直接物理影响不可能。”夏星摇头,“但如果是同一个大环境背景下的不同表达……”
“比如地磁场扰动同时影响了墙内松脂氧化和河床微生物活动?”凌鸢接道。
“需要更多数据。”沈清冰已经开始搜索相关文献,“这种跨介质的关联研究很少,但理论上,电磁环境变化可以同时影响多种物理化学过程。”
工作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提出假设,寻找数据,建立连接。但这次,连接的不只是纸上的记录和实验室的数据,还有一堵会呼吸的墙,和一条会发热的河床。
傍晚,古镇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拜年活动进入尾声,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录音设备捕捉到的更多是锅碗瓢盆声、电视声、家庭谈话声。
秦飒停止了声音混合实验,保存了全天数据。音箱里播放出最后一段混合声:傍晚的风声,远处电视的模糊音,墙体的缓慢脉搏,以及……一种极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声音,从墙体信号里分离出来。
“这是什么?”石研调高那段声音的增益。
声音很轻,持续约三秒,频率在200赫兹左右,不是墙体的基础脉搏。
沈清冰查询传感器数据:“那个时间点,西墙湿度有一个微小跳变——上升0.3%,然后回落。温度无变化。”
“墙在‘呼气’?”胡璃猜测。
“可能是内部空腔的气体逸出。”夏星说,“温度或压力微小变化导致。”
但无论如何,墙在“说话”。用人类无法直接感知的方式,表达着它内部正在发生的、缓慢的物理过程。
六点,天色渐暗。大家准备离开。沈清冰设置了夜间监测,特别关注西墙的“叹息声”是否再次出现。
锁门前,秦飒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弦。在暮色里,它们几乎隐形,但音箱里还在播放着傍晚的混合声——墙体的脉搏持续着,稳定,缓慢,像一个古老的承诺。
回程的路上,古镇亮起温暖的灯火。初二夜晚比初一更安静,家家户户都在自家团聚。
车到苏墨月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吃饭时,大家聊起今天的发现。
“墙在说话。”秦飒说,“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但我们在学着听。”
“河床也在变化。”竹琳说,“虽然不知道原因。”
“所有东西都在变化。”苏墨月盛汤,“只是时间尺度不同。墙以百年为单位,河床以天为单位,我们以小时为单位。”
“那数据以什么为单位?”凌鸢问。
“数据以采样率为单位。”沈清冰答,“每秒,每分,每小时。它把不同尺度的时间,统一成可比较的数字。”
饭后,大家围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竹琳那本手工册子在众人手里传阅,每个人都在补充新的内容——今天的发现,新的想法,未解的疑问。
胡璃在册子上画了个简图:粮仓、古镇、河道,之间画了虚线,写着“可能的连接?”。
乔雀在旁边补充:“需要更多维度数据:地下水位、土壤电导率、大气电场……”
秦飒画了声波图:“声音作为时间层。”
石研补充:“还有光影。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不同时辰的光影变化,也是时间痕迹。”
夏星写了条公式:“ΔT(墙)~ΔT(河床)?需要相关系数。”
竹琳标注:“生物响应可能滞后。”
凌鸢和沈清冰整理了数据需求清单,准备春节后申请新的监测设备。
苏墨月和邱枫规划了下学期的课程安排——如何把这些发现转化为教学内容,让学生参与进来。
夜深了,大家陆续洗漱休息。沈清冰最后检查手机,粮仓数据正常。西墙在晚上八点又发生了一次“叹息”,持续时间四秒,湿度变化0.4%。
她记下,关掉手机。
窗外,古镇沉入睡梦。而在粮仓,声音采集设备还在工作,记录着深夜的寂静——只有风声,和墙体内那永不间断的、缓慢的脉搏。
时间在多重尺度上同时流动。在砖墙的微小形变里,在松脂的缓慢氧化里,在河床的温度波动里,在数据的持续记录里,也在这些年轻人试图理解这一切的努力里。
正月初二,就这样在无声的对话中,缓缓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