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清明前一天。
清墨大学第三食堂的二楼厨房今天特别热闹——不是厨师在准备午餐,而是项目组的十个人在制作青团。糯米粉、澄粉、豆沙馅、咸蛋黄肉松馅在操作台上摆开,还有一盆新鲜的艾草汁,翠绿的颜色在白色瓷盆里像浓缩的春天。
“艾草要焯水,挤干,打成泥,再过滤取汁。”胡璃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手上沾满了绿色,“这是我外婆教的方法。她说清明前的艾草最嫩,香气最正。”
竹琳凑近闻了闻。艾草的香气很特别——清新的草本味里带着一丝微苦,像把整个春天的田野浓缩在这盆汁液里。“我奶奶以前也做青团,但她用的是鼠曲草。她说鼠曲草做的更香,颜色也更鲜亮。”
“各地习俗不同。”乔雀在翻看手机里的资料,“江南多用艾草,福建有用鼠曲草,还有地方用浆麦草或者苎麻叶。本质上都是用春天的野生植物,给食物染上自然的绿色,也赋予清明的季节气息。”
凌鸢和沈清冰在揉面团。糯米粉和澄粉混合,慢慢倒入温热的艾草汁,用筷子搅拌成絮状,再用手揉成光滑的面团。面团起初是浅绿色,随着揉搓逐渐加深,变成一种饱满的翡翠色,手指按下去会留下浅浅的凹痕,慢慢回弹。
“材料的记忆。”沈清冰轻声说,手掌感受着面团的弹性和温度,“糯米粉记得它曾经是稻谷,在田里吸收阳光和雨水。艾草汁记得它曾经是叶子,在野外生长,经历风霜雨露。现在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新的状态,但仍然保留着各自的来源信息。”
秦飒在旁边拍照片。镜头对准揉面的手——手指沾满绿色,掌心的纹路被面粉覆盖,面团在指缝间变形又聚合。自然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面团表面形成柔和的明暗过渡,那些绿色的深浅变化像某种抽象绘画。
“食物也是时间的容器。”石研说,她在准备馅料,把豆沙搓成均匀的小球,“青团只在清明前后制作和食用。吃青团,就像吃下一个季节的标记——你不仅在品尝味道,也在参与一个时间性的仪式。”
苏墨月和邱枫在蒸锅前准备。水已经烧开,蒸汽升腾,在窗户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她们在蒸屉上铺好湿纱布,等待第一批青团上锅。
“我小时候,”苏墨月一边摆放青团生坯一边回忆,“清明前一周,家里就会开始准备。妈妈和奶奶在厨房忙活,我和堂兄弟姐妹在旁边捣乱,偷吃豆沙馅。做好的青团要分给邻居,也要带去扫墓时祭祖。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清明——一种混合着食物香气、家庭温暖、和对逝者怀念的复杂感受。”
邱枫点头:“现在我们在学校食堂做,没有了家庭场景,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跨专业的合作,对传统习俗的探究,还有把这些和我们的研究项目联系起来的尝试。”
第一批青团入锅。盖上锅盖,蒸汽更加猛烈地涌出,带着艾草和糯米的混合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空间。
等待蒸熟的十五分钟里,大家清理操作台,洗手,围坐在旁边的餐桌旁。桌上摊开着笔记本、平板电脑,还有从粮仓带来的便携监测设备。
“清明降雨的数据出来了。”凌鸢打开电脑,“过去三天总降雨量31毫米,略高于历史平均。河床甲烷浓度在降雨期间上升了40%,但雨停后开始回落。西墙木筋的湿度响应很明显——表面含水率从12%上升到19%,现在慢慢下降。”
竹琳补充:“我们采集的雨水样品分析显示,pH值6.8,偏酸性,但属于正常范围。氮、磷含量比平时高,说明雨水携带了大气沉降和地表冲刷的养分。这些养分进入河流,短期会促进初级生产力。”
夏星调出温度数据:“有意思的是,虽然下了三天雨,但河床温度异常点的温度反而稳定了——不再有之前那种周期波动,维持在8.2度左右。可能雨水渗透改变了地下热流的分布模式。”
胡璃和乔雀展示“记忆星云”中清明的关联网络。节点比上次看时又多了几个——她们刚录入了几份清代的地方志记载,还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关于清明习俗的社会调查问卷。
“时间越久远,记载越偏向仪式和民俗。”胡璃说,“越靠近现在,越偏向气象数据和环境观察。就像视角在变化——从人类活动为中心,逐渐转向人与环境互动,再转向环境本身的变化。”
乔雀放大一个节点:一份1975年的气象站手写记录。“‘清明,阴雨连绵,气温偏低,春播延迟。’短短一行字,包含了天气、温度、农业影响三个信息。而现在,我们有传感器网络,可以同时监测几十个参数,形成多维度的清明画像。”
蒸锅发出尖锐的汽笛声——十五分钟到了。
苏墨月和邱枫打开锅盖。热气猛地涌出,带着更浓郁的香气。蒸熟的青团颜色变深了些,从翡翠绿转为墨绿,表面光滑油亮,一个个整齐排列,像某种神秘的果实。
“要等凉一点再吃。”胡璃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盘子里,“刚出锅太烫,而且皮会粘。”
大家耐心等待。等待的时间里,厨房安静下来,只有蒸汽在空气中消散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校园里隐约传来的学生嬉闹声。
秦飒继续拍照。这次她拍的是蒸汽中的青团——热气模糊了轮廓,让那些绿色团子看起来像在云雾中浮沉的宝石。光线透过蒸汽发生折射和散射,形成柔和的光晕。
“像某种仪式性的场景。”石研轻声说,“食物、蒸汽、光线、还有我们的等待……所有这些,都在标记一个特定的时刻。”
终于,青团凉到可以触碰了。胡璃示范吃法:用手小心拿起,因为糯米皮很黏,需要用点技巧。咬一口,外皮软糯有嚼劲,带着艾草独特的清香;内馅甜度适中,豆沙细腻,与微苦的艾草皮形成巧妙的平衡。
“好吃。”竹琳眼睛亮了,“比我奶奶做的甜度低,但艾草味更浓。”
“我外婆的秘方是加一点猪油在豆沙里。”胡璃说,“但学校食堂没有,就用植物油代替了。味道会清淡些,但更健康。”
每个人都尝了一个。咀嚼时,厨房里只有细微的咂嘴声和偶尔的赞叹。食物有这种力量——让人暂时停下讨论和数据,专注于最原始的感官体验:味觉、嗅觉、口感。
凌鸢慢慢吃着,感受糯米在口中化开的黏稠感,豆沙的甜润,艾草的后味。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青团总是包得很实,馅料不多,皮很厚。奶奶说,以前粮食紧张,青团要顶饱,所以皮厚。现在条件好了,可以多放馅,但奶奶还是习惯做厚皮——那是经历过饥荒年代的身体记忆,即使头脑已经忘记,手还记得。
食物的记忆。代际传递的不仅是配方,还有对食物的态度,对季节的理解,对生活的应对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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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青团,大家继续工作,但气氛变得更轻松了。手上还沾着些许绿色和糯米粉,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还未散尽,这种状态让人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秦飒提议:“我们把‘弦·铃’装置调到清明模式怎么样?让它回应今天的环境特征——雨后的湿润,青团的香气,大家的交谈声,还有……季节转换的那种微妙张力。”
“怎么定义‘清明模式’?”石研问。
秦飒想了想:“频率更高一些,但音量更轻。节奏复杂,但不是混乱。可以加入一些类似蒸汽升腾的声效,或者类似糯米黏连的质感音。”
她们开始调试。其他人继续各自的工作,但不时会抬头看看调试的进展,或者提出建议。
凌鸢在系统里创建了一个新的数据集合:“清明食物制作活动”。她记录了今天的气温(16℃)、湿度(65%)、参与人数(10人)、制作时间(2.5小时)、使用的食材种类和数量,甚至还录了一段厨房的环境声——蒸汽声、交谈声、碗筷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