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竹琳和夏星准备了一整天的“根系对话”。
这不是比喻——她们真的在尝试建立植物根系之间的信息传递实验。设备很简单:两个透明的亚克力培养箱,中间用细密的尼龙网隔开,网孔直径0.1毫米,允许水分、离子、化学物质通过,但阻止根系直接接触。每个培养箱里种一株同种的狗尾草幼苗,土壤成分、光照、温度条件完全相同。
“如果根系能感知邻居的存在,并调整自己的生长策略,”竹琳解释实验设计,“那么在隔网两侧的植株,它们的根系分布应该与孤立生长的植株不同。比如,为了避免竞争,可能会向相反方向伸展;或者,为了合作,可能会在靠近隔网的区域增加根毛密度。”
夏星补充监测方案:“我们每六小时拍照记录根系生长,测量根长、根表面积、根深度分布。同时分析根际土壤的化学成分变化——根系分泌物、微生物群落、养分浓度。如果检测到系统性的差异,就说明根系之间确实存在‘对话’,哪怕只是通过化学信号的间接交流。”
实验从上午九点开始。她们小心翼翼地将幼苗移植到培养箱中,确保根系完整,然后浇透水,盖上透明的顶盖以减少蒸发。两个培养箱并排放置在粮仓工作台上,旁边是控制组——同样条件下孤立生长的狗尾草。
摄像头自动每六小时拍照一次。第一次照片显示,两株幼苗的根系都还集中在中央区域,向四周均匀伸展,没有明显方向性。
“需要时间。”竹琳看着照片,“根系感知化学梯度、调整生长方向,至少需要一两天。”
她们设置好自动记录系统,然后继续其他工作,但每隔几小时就会过来看一眼。就像等待种子发芽的孩子,明知不可能立即看到变化,还是忍不住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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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粮仓的另一端,一场人类的“根系对话”正在发生。
胡璃和乔雀邀请了古镇的几位老人来粮仓,不是正式访谈,只是喝茶聊天。老人们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是胡璃特意准备的老树茶——茶叶来自古镇后山一棵上百年的老茶树,每年清明前后采摘,味道醇厚,有土地的气息。
“这茶好,”一位头发全白、但眼神清亮的老爷子抿了一口,点头,“是我小时候喝的味道。后来茶园改种新品种,味道就淡了。你们从哪里弄的?”
“后山那棵老茶树还在,”胡璃说,“我们请人帮忙采了一些。不多,但够喝几次。”
老人们开始回忆那棵老茶树的历史:据说栽于清同治年间,经历过战火,躲过砍伐,一直活到现在。每年春天,总有人会去采一点,不是为卖钱,是为“尝尝春天的味道”。
话题自然转到粮仓。一位老太太说,她小时候(1950年代)粮仓还在使用,她记得秋收后,拖拉机拉着粮食排队来交公粮的场景。“那时候粮仓门口总是热闹的,算盘声、麻袋拖地声、人们交谈声,还有粮食的味道——新稻的清香,陈谷的醇厚,混在一起。”
另一位老爷子接口:“我父亲在粮仓工作过。他说,粮仓最怕两样:火和虫。所以墙上刷了石灰防虫,屋顶做了防火。但最厉害的是‘潮’——粮食受潮会发霉,所以粮仓设计了很多通风口,还有专人每天检查温度和湿度。”
胡璃和乔雀认真听着,偶尔提问,更多时候是让老人们自由回忆。她们没有录音(怕老人紧张),只是用笔快速记录关键词:气味、声音、温度、湿度、日常工作、季节变化。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与她们从文献中收集的正式记录不同——更个人,更感官,更鲜活。就像地下根系的分泌物,无形但真实,塑造着土壤的微环境,影响着后来者的生长。
聊到中午,胡璃和乔雀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古镇传统小吃:米糕、豆腐脑、腌菜。老人们吃得很开心,说现在的年轻人很少吃这些了。
饭后,话题转向更深的层面。那位白发老爷子忽然说:“你们知道吗,粮仓的地基
所有人安静下来。
老爷子继续说:“我太爷爷那辈人说的。清朝时这里是乱葬岗,后来镇上发展,平整土地建粮仓。但老人们说,地基不稳,因为时,特意从三十里外运来‘实土’,掺了石灰夯实,还埋了镇石。”
乔雀立即在笔记本上记下:“地基历史:清乱葬岗→填土夯实→镇石。”她想起之前地质雷达扫描显示,粮仓地基的密度确实不均匀,有些区域异常致密,有些则相对疏松。
老太太补充:“我奶奶说,粮仓建成后头几年,晚上总有怪声。后来请道士做法,埋了铜钱、五谷、还有写满符咒的桃木片。之后就好了。”
“那些东西现在还在
“应该在吧。”老爷子说,“除非后来大修时挖出来。但老建筑讲究‘不动根基’,除非万不得已。”
这场“根系对话”持续到下午两点。老人们离开时,胡璃和乔雀送他们到门口,感谢他们的分享。老人们摆摆手,说该感谢的是你们——“年轻人还愿意听我们这些老古董说话。”
回到粮仓,胡璃和乔雀立即开始整理记录。她们把这些口述历史输入“记忆星云”,关联到粮仓的建筑结构图、地质数据、历史文献。一个新的、深层的叙事开始浮现:粮仓不只建在物理的土地上,也建在历史的、文化的、甚至信仰的土地上。它的“生命”不只来自木材和砖石,也来自人们的记忆、传说、情感投射。
这就像植物的根系——看得见的部分(主根、侧根)只是表象,真正支撑植物、滋养植物、定义植物与土地关系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根毛、菌根、分泌物,以及整个根际微生态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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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竹琳和夏星的实验出现了第一个迹象。
第四次拍照显示,隔网两侧的狗尾草根系开始出现不对称生长:靠近隔网的一侧,根伸展速度明显减慢;远离隔网的一侧,根长增加了15%。而控制组的根系依然保持对称。
“它们‘知道’隔壁有邻居,”竹琳指着图像,“为了避免直接竞争,调整了生长方向。”
夏星采集了根际土样品,快速测定pH值和主要离子浓度。靠近隔网一侧的土壤,pH值略低(更酸),铵态氮浓度也略低。说明根系分泌物可能改变了微环境化学特征,而这些化学信号被隔壁的根系感知到。
“化学对话开始了。”夏星记录数据,“虽然根系没有直接接触,但通过土壤溶液的离子和分子交换,它们在进行信息交流。”
她们计划继续监测72小时,看这种不对称生长是否会持续,是否会引发其他变化——比如根毛密度、根系分泌物成分、与菌根真菌的共生关系等。
实验还在早期,但已经显示出植物根系之间复杂的社会性——不是被动的资源竞争者,而是主动的环境感知者和策略调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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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凌鸢和沈清冰从建筑学院回来。她们整个下午都在和材料科学实验室的同事讨论木材的“环境记忆”实验方案。初步计划是用粮仓同年代的松木样品,经历模拟的干湿循环、温度变化、甚至微振动,测量每一次循环后木材物理性质的变化。
“难点在于量化‘记忆’,”沈清冰在工作台前整理笔记,“我们观察到了脉搏节律的变化,但需要从微观结构上解释这种变化——是纤维排列的改变?是微裂隙的开闭?是细胞壁化学成分的调整?”
凌鸢调出西墙木筋的高分辨扫描图像。木材纹理在放大后呈现出复杂的迷宫结构:早材的宽大导管,晚材的致密纤维,年轮边界处的树脂道,还有使用百年形成的细小裂纹和变色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