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看着自己调试的触摸屏,河岸模型在待机状态下缓慢旋转,像一颗自转的微型星球。“其实我们已经得到共鸣了。我们十个人,来自不同专业,用不同方法,研究不同对象,但最终走到了同一个理解框架里。这本身就是共鸣的证明。”
胡璃点头:“记忆星云的算法能自动建立连接,是因为不同领域之间的共鸣真实存在。它只是帮我们看见了。”
傍晚五点,研究所的工作人员通知他们布展时间结束,明天早上八点开始研讨会。大家收拾好个人物品,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关灯离开。
报告厅沉入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仪器待机的小红点,像夜空中稀疏的星。
但对话没有停止。
陶片在空调的持续气流中保持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旋转,裂纹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画着看不见的圆。木材样本在逐渐稳定的室温里进行着极其微小的膨胀收缩,遵循着材料自身的、与环境温湿度对话的节律。记忆星云的服务器在后台运行,算法继续扫描新导入的杭州本地历史数据库,寻找新的连接点。
而窗外的杭州老城,那些青瓦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深灰的波浪。每一片瓦都经历过雨水的冲刷、阳光的曝晒、风的侵蚀。每一根梁都承载过重量,记得房间里曾有过的声音、温度、生活。
所有这些记忆都是沉默的。
但沉默不等于不存在。
就像河岸的根系,在地下进行着人类肉眼看不见的谈判。就像粮仓的木筋,在无人注意时维持着四小时七分的脉搏。就像此刻这个昏暗的报告厅里,那些等待被展示、被看见、被听见的装置和数据,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准备着明天的对话。
十个人走在杭州傍晚的街道上。街边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骑自行车的人铃铛叮当作响,餐馆里飘出炒菜的香气。
“找个地方吃饭?”邱枫提议。
“我想吃西湖醋鱼。”乔雀说,“既然来了杭州。”
“还有东坡肉。”夏星补充。
他们找到一家老字号餐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大家忽然都沉默了,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秦飒打破沉默:“如果……如果明天没人对我们的东西感兴趣呢?”
“那也不影响河岸根系继续谈判。”竹琳说。
“不影响粮仓木筋继续维持四小时七分的节律。”凌鸢说。
“不影响木材继续记忆干湿循环。”沈清冰说。
“不影响历史继续沉积在文献和口述里。”胡璃说。
“不影响陶片在气流中旋转。”石研说。
苏墨月笑了:“所以我们的研究,本质上是……记录一些不管我们是否记录都会继续发生的事情?”
“是学习倾听那些事情。”邱枫纠正,“然后,如果我们足够幸运,能帮其他人也听见一点点。”
菜上来了。西湖醋鱼浇着深色的酱汁,东坡肉油亮红润,龙井虾仁透着茶香,莼菜汤清澈见底。大家动筷子,吃饭,偶尔交谈,更多的是享受食物本身的味道——那种经过时间沉淀的、属于这个地方的味道。
就像木材记得干湿循环。
就像根系记得竞争压力。
就像建筑记得所有经过它的人。
就像这座城市记得千百年来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而她们,这群来自清墨大学的年轻人,带着她们花了近一年时间倾听、记录、转译的东西,来到杭州,准备加入一场更大的对话。
可能有人会听。
可能没人会听。
但对话本身会继续。
这就够了。
对这个五月末的夜晚来说,知道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