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们轻轻的呼吸声。
新闻与传播学院,上午十点半。
苏墨月最后一次检查她的毕业作品——那部纪录片的最终版本。放映厅里只有她和邱枫,屏幕上是粮仓西墙木筋的特写镜头,木材纹理在光影中像流动的河。
“这里,”邱枫指着画面,“要不要再加一段字幕?解释一下四小时七分钟律的意义?”
苏墨月摇头:“不加。让观众自己感受。就像我们当初一样——先感受到那种节奏,然后才去理解它。”
邱枫笑了笑,不再坚持。她靠在座椅里,侧头看苏墨月。她专注地盯着屏幕,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今天她化了淡妆,比平时更精致些,但眼神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执着、细腻、永远在寻找故事的角度。
“毕业后,”邱枫开口,“我去上海,你留校读研。距离两百公里。”
苏墨月按了暂停,屏幕定格在河岸根系的三维模型图上。她转过来看她:“高铁五十分钟。”
“每周五下班后我坐最晚一班车回来,”邱枫说,“周日晚上再回去。”
“太折腾了。”
“值得。”
苏墨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但邱枫觉得心里踏实了。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手指纤细但有力——这双手扛过摄像机,剪过无数素材,也曾在深夜累极时被她握在手里暖着。
“纪录片会一直拍下去,”苏墨月说,“拍粮仓,拍河岸,拍留下的人,也拍……离开的人。拍根系如何分岔,又如何在地下相连。”
“那我岂不是要经常出镜?”邱枫笑。
“你是重要角色。”苏墨月认真地说,“不可或缺的那种。”
放映厅的灯自动熄了,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光影明明暗暗,像过去一年那些一起熬夜的夜晚。
邱枫倾身,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不是激情,是承诺。承诺距离不会改变什么,承诺每周五的那班高铁一定会坐上,承诺她会一直是她故事里不可或缺的角色。
苏墨月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吻的温度。然后她睁开眼睛,说:“时间快到了,该去换学位服了。”
“嗯。”
他她们起身,离开放映厅。门在身后关上,屏幕暗下去,但那些光影、那些声音、那些记忆,已经永远留在那里了。
生命科学学院实验室,上午十一点。
竹琳在做最后一次数据备份。她把所有河岸监测数据、根系化学信号分析、植物社会性模型,都拷贝到三个不同的硬盘里——一个给夏星,一个自己带走,一个留在实验室服务器。
夏星在一旁帮她整理实验笔记。那些手写的记录,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着过去一年每一天的发现、困惑、惊喜。
“这个,”夏星指着一页,“是雨燕事件那天的记录。你写了‘地下机会层出现,植物策略分化开始’,然后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竹琳凑过来看:“那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现在知道了。”夏星轻声说,“知道了植物会谈判,知道了建筑会呼吸,知道了材料会记忆。”
竹琳合上笔记本,递给夏星:“这个给你。我的观察习惯,我的记录方式,我的……思考路径。希望对你有用。”
夏星接过,抱在怀里:“我会继续的。河岸的监测不会停,根系对话的数据会一直积累。等你九月份回来读博,数据量应该很可观了。”
竹琳看着她。夏星今天没戴眼镜,眼睛显得特别清澈,里面映着实验室白色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我不在的暑假,”竹琳说,“如果你去河岸,注意安全。雨后土壤滑,别离水边太近。”
“知道。”
“传感器如果坏了,别自己修,找实验室师兄帮忙。”
“嗯。”
“还有……”竹琳顿了顿,“如果看到什么新发现,随时发给我。别管时差,别管我是不是在睡觉。”
夏星笑了:“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竹琳。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运行声。窗外传来毕业生的喧闹,但在这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夏星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握住了竹琳的手腕——那里系着端午的五彩绳,五种颜色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鲜艳。
“第一场雨,”夏星说,“我们视频,一起剪断它。”
竹琳低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然后抬头,很轻地点头:“好。”
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实验台上,照在那些等待关闭的仪器上,照在两个年轻女孩紧握的手上。
毕业典礼下午两点开始。
但有些仪式,已经在晨光中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