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关着的人,被赶回了帐篷。
帘子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管泉站起来。
“走。”
三人从沟里翻出来,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往营地摸去。
越靠近,越能闻见一股味道——腥的、臭的,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人挤在一起太久的气味。
她们摸到最近的一个帐篷后面。
帐篷是厚毡做的,不透光,但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哭。
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压在嗓子眼里。
有人在咳嗽。
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还有人在说话。
是汉话。
“……明天……轮到咱们了……”
“……去哪儿……”
“……不知道……听说往北边送……”
“……北边……那是哪儿……”
没人答。
管泉蹲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秦飒轻轻掀开帐篷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昏暗。挤满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坐着,有的躺着。空气污浊得让人想吐。
一个孩子蜷在角落里,睁着眼睛,正好和她对上。
孩子没喊,没叫。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光。
秦飒放下帐篷。
三人继续往中间摸。
中间那个最大的帐篷前,守着两个人。
管泉观察了一会儿,冲秦飒比了个手势:我去引开,你们进去。
秦飒摇头,指了指自己:我去。
乔雀按住她们两个,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有个马棚,里面拴着几匹马。如果点着了……
秦飒和管泉对视一眼,点头。
乔雀猫着腰往马棚那边摸去。
秦飒和管泉伏在黑暗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马棚那边突然亮起来——火苗蹿得老高,马受惊了,嘶鸣声一片。
帐篷前的两个看守大喊着往那边跑。
秦飒和管泉趁机冲到帐篷后面,掀开一角钻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铺着毡子,毡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
穿着汉人的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管泉愣了一下。
这老人……
“你们是谁?”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
秦飒没答,反问:“您是谁?”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我?”他说,“我是等死的人。”
管泉盯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您……姓什么?”
老人看着她,没答。
外面传来喊声——火势大了,有人在救火,有人在追查。
秦飒催促:“快走。”
老人摇头。
“我走不动。”他说,“你们走吧。”
管泉蹲下去。
“我背您。”
老人又笑了笑。
“孩子,”他说,“你背不动我的命。”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管泉手里。
“这个,”他说,“替我交给一个人。”
管泉低头看。
是一块玉。半块。
和她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老人看着她。
“你爹……叫什么?”
管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外面喊声越来越近。
秦飒一把拉起管泉。
“走!”
管泉被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坐在那儿,冲她挥了挥手。
像在告别。
两人从帐篷后面钻出来,趁着混乱往沟里跑。
身后,喊声、马蹄声、火把的光,混成一片。
她们跑进沟里,拼命往回跑。
跑出很远,管泉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望。
那片营地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小。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和她爹一样的半块玉,在那个老人怀里。
和她一样的脸型,在那个老人脸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玉。
手在发抖。
秦飒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远处,喊声还在继续。
但管泉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那个老人的声音:
“你爹……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