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霜序(2 / 2)

苏墨月有些惊讶:“你看了我的理论框架?”

“你放在共享文件夹里的文献综述,我上周就看了。”邱枫把电脑还给她,“从管理学的角度看,这其实是一种特殊的‘组织文化形成’过程——非正式的、自组织的、边界模糊的组织。”

苏墨月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我没想到这个角度。”

“交叉视角的价值。”邱枫重新拿起平板,“所以第二轮面试,你除了展示田野材料,还可以谈谈这种理论对话的可能性。媒体机构喜欢有学术潜质的实践者。”

“你这是在给我做面试辅导吗?”苏墨月笑着问。

“我在评估一项重要决策的准备工作是否充分。”邱枫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中有很淡的笑意,“毕竟这关系到你未来半年的时间和机会成本。”

苏墨月端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都续上茶。茶水注入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呢?”她问,“高阶课程的案例分析有进展吗?”

“还在进行中。”邱枫调出一份图表,“但有了新发现——传统企业数字化转型的失败案例中,有78%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中层管理者的认知惯性阻碍了信息流动。”

“认知惯性……”

“对。”邱枫放大其中一个案例,“他们习惯了垂直汇报体系,无法适应数字化平台带来的横向连接。所以表面上系统上线了,实际上信息还是沿着旧路径在走。”

苏墨月若有所思:“就像……身体接上了新器官,但神经信号还是走老路?”

“很准确的类比。”邱枫点头,“所以我现在的重点是,如何设计干预措施,帮助这种认知转变发生。可能需要借鉴一些心理学和行为经济学的工具。”

竹帘外的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后是隔壁包厢的拉门声。隐约能听到其他学生的谈话声,关于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期中之后,”苏墨月突然说,“不管实习是否通过,我都想继续这个系列。哪怕只是作为个人项目。”

邱枫看着她:“需要帮忙吗?比如访谈对象招募,或者数据分析?”

“暂时不用。”苏墨月说,“但也许到写作阶段,我需要一个……冷静的读者。”

“随时。”邱枫说。

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但苏墨月听出了全部的重量。

秦飒的独立雕塑工作室里,石研站在离作品两米远的位置,相机对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初砺》系列已经进入最后的表面处理阶段。秦飒正在用最细的砂纸打磨其中一件的转折面,动作慢得近乎仪式。石研的镜头没有对准她的动作,而是对准了工作台上散落的痕迹——沾着石膏粉的手套、几把不同型号的刮刀、半干的海绵、还有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她换了个角度,拍下秦飒投在墙上的影子。

这个系列记录到第九周,石研的拍摄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完整记录创作过程,到后来捕捉秦飒工作时的状态,再到现在——她开始拍摄那些“边缘”:工具的摆放方式、材料的消耗痕迹、光线的变化、甚至空气里的粉尘在光束中的舞蹈。

这些照片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的记录里,但石研知道,它们才是这个创作生态最真实的切片。

“石研。”秦飒突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

“嗯?”

“你觉得……”秦飒的手指拂过刚刚打磨过的表面,“这里需不需要留一点粗砺感?完全光滑的话,好像太……顺从了。”

石研放下相机,走到作品前。她蹲下来,视线与那个转折面平齐,看了很久。

“留。”她说,“但不在这个面。在背面,靠近底座的位置。只有触摸才能发现,视觉上不可见。”

秦飒停下动作,也蹲下来,顺着石研指的方向看去。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想象着粗砺与光滑的触感对比。

“藏起来的抵抗。”秦飒低声说。

“嗯。”

秦飒站起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不同的锉刀。石研重新举起相机,这一次,她对准了秦飒选择工具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平静,仿佛整个世界都收缩到了指尖与材料接触的那个点上。

快门声轻轻响起。

秦飒开始工作,石研继续拍摄。工作室里只有工具与材料摩擦的声音,和偶尔的快门声。夕阳西斜,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痕迹的地面上,与那些未完的作品融为一体。

傍晚六点,图书馆的灯陆续亮起。

胡璃整理好书包,看了一眼三排外的乔雀。对方也恰好抬头,两人目光接触,同时微微点头。

她们没有同行离开,而是保持着各自的节奏——胡璃先去还书,乔雀继续整理最后几页笔记。但在图书馆门口,两人自然而然地汇合,一起走向第三食堂。

“解决了?”乔雀问。

“基本通了。”胡璃说,“段注那一段是关键。你那边呢?”

“是‘从’字。”乔雀说,“残痕的方向性很明显。已经标注了,明天反馈给项目组。”

食堂里人声嘈杂,两人打了简单的饭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正从暮蓝转向深紫,第一批星星已经隐约可见。

“竹琳最近怎么样?”胡璃问,“她很少在群里说话。”

“和夏星在做新项目,似乎很投入。”乔雀说,“上周在植物园遇到她,在测不同光照下苔藓的光合参数。”

胡璃笑了:“还是老样子,一钻进研究就忘我。”

“你也是。”乔雀说。

“彼此彼此。”

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有简单的交谈,关于某个难解的文献,或者即将到来的期中安排。周围是其他学生的喧哗,但她们之间有一种安静的场域,把那些嘈杂隔在外面。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回兰蕙斋。410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凌鸢和沈清冰讨论的声音,似乎是在争论某个设计细节。

胡璃和乔雀在楼梯口停下。

“明天见。”乔雀说。

“嗯,明天见。”

乔雀继续上楼——她住在五楼。胡璃推开410的门,看到凌鸢和沈清冰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石研的床上放着刚洗好的衣服,人还没回来。

她放下书包,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台灯亮起的瞬间,整个角落被温暖的光填满。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清墨大学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群。而在这片星群之中,有些光点靠得很近,近到它们的亮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但每一盏,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稳定地、持续地亮着。

九月即将结束,期中临近,秋意渐深。

所有的探索都在继续,

所有的路径都在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