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盛,工坊里却凉爽舒适。两个身影在工作台和电脑前来回移动,讨论声、键盘声、偶尔的笑声,混合成一种创造性的节奏。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准备——不是学术研究,而是教育设计。但核心是相通的:理解复杂系统,设计有效工具,促进有意义的对话。
下午两点,人文学院的一间小教室里,胡璃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学术会议做准备。
她收到邀请,在下个月的“青年语言学论坛”上做一个十五分钟的短报告,内容就是那篇被录用的论文的精华版。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学术会议上发言,虽然规模不大,但意义重大。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打开幻灯片,站在讲台前开始练习。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方言层次与上古音构拟:以闽北方言为例》。”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她停下来,调整呼吸,重新开始。
这次她放慢了语速,强调了关键术语,在重要观点处稍作停顿。十五分钟的演讲稿,她反复修改了七遍,确保每个句子都简洁有力,每个转折都逻辑清晰。
讲到一半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乔雀走了进来,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
胡璃看到她,点点头,继续讲完。乔雀没有打断,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
报告结束,胡璃看向乔雀:“怎么样?”
“整体很好。”乔雀走到前面,“但有几个地方可以改进。第一,专业术语的解释可以更平易一些——听众不全是音韵学专业的。第二,图表的标注需要更清晰,特别是那些对比表格。第三,结论部分可以更突出创新点。”
具体的、可操作的建议。胡璃认真记下。
“还有,”乔雀补充,“你的语速在紧张时会加快,可以有意放慢。重要的观点,说完后停顿一秒钟,给听众消化时间。”
胡璃点头。她知道这是自己需要克服的习惯。
她们一起修改幻灯片。乔雀帮忙重新设计了几个图表,让对比更直观;胡璃改写了几处表述,让语言更通俗但不失学术严谨。
“你之前说,张明远研究员建议你们明确理论贡献。”胡璃突然问,“你觉得我这篇论文的理论贡献是什么?”
乔雀思考了一会儿:“不是颠覆性的新理论,而是方法论的整合和精细化。你展示了如何将方言地理学、历史比较法和文献考证结合起来,形成一个更稳健的构拟框架。而且你明确指出这个框架的适用范围和局限——这是成熟学术工作的标志。”
这个评价让胡璃安心。有时候,研究者自己很难看清工作的真正价值,需要旁观者的视角。
“你修复古籍时,”胡璃问,“有没有类似的感觉?不是做出惊天动地的发现,而是在微小处推进,让整体更完整?”
乔雀点头:“对。修复一片残页,不会改变我们对那段历史的基本理解,但会让某个细节更清晰,让某条证据更可靠。学术的进步常常是这样累积的。”
她们继续工作。窗外的阳光西斜,教室里光线渐暗,但两人浑然不觉。直到保安来巡查,提醒教室要关闭了,她们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在人文学院的走廊里,胡璃突然说:“谢谢。没有你帮我梳理思路,这篇论文可能就停留在被拒稿的状态了。”
乔雀摇头:“是你自己的工作扎实。我只是帮忙看清已经存在的东西。”
简单的对话,但包含了数月合作的信任和默契。在学术道路上,有这样的同行者,是幸运的。
傍晚,清心苑茶馆的包厢里,苏墨月和邱枫在进行另一种准备——不是学术报告,不是设计展示,而是职业发展的规划讨论。
苏墨月的实习已经进入第三周,她逐渐适应了深度报道组的工作节奏。但这带来了新问题:如何平衡实习、课程和个人研究项目?
“这是我下周的时间表。”苏墨月把平板电脑推给邱枫看,屏幕上是一个详细到半小时的时间安排。
邱枫仔细看了一遍:“你每天只睡六个半小时,而且没有预留任何缓冲时间。这样的安排缺乏弹性,一旦有突发事件就会全盘崩溃。”
“但事情都要做完啊。”苏墨月说,“实习周二周四下午,周六全天。课程周一到周五上午。个人项目需要每天至少两小时。还有阅读、写作、休息……”
“问题不是事情太多,是安排不合理。”邱枫拿出自己的平板,新建一个表格,“我们重新规划。首先,确定优先级。”
她列出四个维度:紧急程度、重要程度、时间弹性、个人价值。然后让苏墨月给每项任务打分。
评分过程让苏墨月清晰了很多。她发现,有些看似紧急的任务其实并不重要,可以简化或委托;有些重要但不紧急的任务,如果不提前安排,最后会变成又重要又紧急的危机。
“你的个人项目——那个移民社区系列——在重要性和个人价值上都得分很高,但你现在分配给它的时间最少。”邱枫指出问题。
“因为实习和课程有明确截止日期。”苏墨月解释。
“但长期来看,这个系列可能对你的职业发展更有价值。”邱枫说,“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分配时间,确保重要但不紧急的任务得到持续投入。”
她们重新设计了时间表:每天上午专注课程学习,下午根据实习安排调整,晚上两小时固定用于个人项目,周末保留一天完全休息。还预留了每周五小时的缓冲时间,应对突发事件。
“这个安排更可持续。”邱枫说,“而且,你会发现,当重要任务得到保证后,紧急任务的压力反而会减轻,因为你知道有足够的基础支撑。”
苏墨月看着新的时间表,确实感觉更合理、更从容。她突然意识到,时间管理不仅是效率问题,更是价值观的体现——你把时间花在哪里,就说明你认为什么重要。
“你总是这么理性。”她轻声说。
“不是理性,”邱枫纠正,“是系统思考。把复杂问题分解,找到关键变量,调整关系,优化整体。”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茶馆的灯笼亮起温暖的光。服务生轻手轻脚地送来新泡的茶,又安静地退下。
“那你自己的规划呢?”苏墨月问,“下学期你就大四了,有什么打算?”
邱枫端起茶杯:“我已经申请了管理学院的‘学术直博’项目。如果通过,大四就开始研究生阶段的课程和研究。”
“这么早就确定读博?”
“适合我的路径。”邱枫说,“我喜欢理论研究,擅长分析框架,对学术生活有认同感。而且,现在确定方向,可以更早开始积累。”
确实,这是典型的邱枫风格——前瞻性规划,系统性准备,理性决策。苏墨月不觉得意外,反而为她高兴。
“那我们……”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我们各自的道路不同,但可以并行。”邱枫说,“就像现在这样。你在媒体实践领域深入,我在管理理论领域深入,但我们依然可以对话、可以互相启发。”
苏墨月点头。她确实无法想象自己和邱枫做完全一样的事,但她们的不同正是对话的基础。
茶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桂花香。秋夜渐深,但包厢里温暖明亮。
所有的准备都在平行进行。
所有的路径,都在各自延伸又相互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