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扩展(1 / 2)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次日。清晨,望星湖冰面上的那个蜡烛螺旋还在——不是真的蜡烛,是昨晚学生们留下的LED灯,在晨光中继续散发着柔和的光。螺旋从湖心开始,向外旋转三圈半,最后消失在靠近岸边的冰层裂纹处。

夏星站在湖边,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她在测量这个螺旋的几何参数:内圈直径,圈数,螺距,总长度。数据被工整地记录在纸上,旁边还画了简图。

竹琳蹲在冰面上,用便携式温度计测量不同位置的冰面温度。螺旋内的温度和螺旋外的温度有细微差异——螺旋内的冰面平均温度高出0.3度,因为LED灯虽然功率很低,但连续发光一整夜,还是产生了微小的热效应。

“0.3度,”竹琳记录下这个数字,“在植物生理学上,这个温差足以影响某些代谢反应的速率。”

夏星收起卷尺,走到她身边:“这个螺旋让我想起第三组的侧芽生长模式——不是直线前进,是螺旋式的,从侧边,从边缘,从非主流的位置开始。”

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螺旋的轨迹在冰面上虚画:“从中心开始,向外扩展。但扩展不是均匀的,是一圈一圈,每一次循环都比前一次更大,但基本结构重复。”

竹琳抬头看向湖心。那里的冰层最厚,也最浑浊,像冬天的核心,寒冷而沉默。但就是从那里,光的螺旋开始了它的旅程。

“像语言变化中的词汇扩散。”她说,“一个新词,或者一个新的发音方式,通常从某个小群体开始——可能是年轻人,可能是某个社区,可能是网络社群。然后一圈一圈扩散,影响越来越大的人群,但核心的‘创新点’始终在那里。”

两人沿着螺旋的轨迹慢慢走。LED灯在晨光中显得很微弱,几乎看不见它们在发光,只能看到一个个小小的塑料外壳,像冰面上的装饰品。

走到螺旋的末端时,她们发现那里恰好与一道自然形成的冰裂相交。冰裂很细,但很深,在光线照射下能看到冰层内部的纹理——不是均匀的白色,是有层次的,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每一次降温、每一次降雪的痕迹。

“这里。”夏星指向冰裂与螺旋相交的点,“人造的螺旋和自然的裂痕在这里对话。”

竹琳俯身细看。在相交点,冰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状态——既有LED灯造成的微小升温,又有冰裂处更大的热交换。这导致冰晶的结构发生了细微变化:在放大镜下,能看到冰晶的排列方向在这里发生了偏转,像水流遇到障碍物时的涡旋。

“微环境。”她轻声说,“一个由人造和自然共同创造的微环境。”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采样工具,小心地从相交点取了一小块冰样,放入保温盒。这个样本要带回实验室,在显微镜下观察冰晶结构的细节。

“也许植物的霜冻响应也需要考虑这种‘微环境’。”夏星思考着,“不是均匀的低温,是有细微差异的、有局部扰动的环境。植物可能对不同部位的微环境有不同的响应策略。”

竹琳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一个螺旋,从中心向外扩散,沿途与各种“障碍”相交——冰裂、气泡、杂质、温度梯度。在每个相交点,都产生一个独特的微环境。

“像语言在不同社群中的传播。”她补充道,“同一个新词,进入不同的方言社区,会遇到不同的‘语言土壤’——不同的语音系统,不同的词汇库存,不同的接受态度。在每种土壤里,它的命运都不一样。”

她们继续在冰面上走,记录着螺旋的更多细节。晨光渐渐强烈,LED灯完全看不见了,但螺旋的痕迹还在——冰面上有轻微的融化痕迹,是灯光热量造成的,在阳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

这个由学生临时创造的光的螺旋,在这个冬至后的早晨,成了两个自然科学研究者思考复杂系统的灵感来源。人造与自然,规则与随机,中心与边缘,在冰面上展开了一场沉默的对话。

上午十点,艺术史系的小展厅正式开放预展。不是公开的,只邀请了少数师生,但消息还是传开了,展厅门口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秦飒站在展厅入口,有些紧张。石研在她旁边,相机已经准备好,但今天她不打算拍展品,而是拍观众——记录他们观看展览时的表情、停留时间、交流内容。

第一个进来的是王教授,她带着几个研究生,神情严肃。但当她看到入口处的那段引言时,表情柔和下来。她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研究生们分散开来,有的在修复工具前停留很久,仔细阅读使用说明;有的在时间线展板前讨论;有的在“修复的边界”区域,对着那张“缺失地图”低声交流。

一个年轻女生在陈月华的旧唱本前站了很久。她没有翻动唱本(展品不允许触摸),只是隔着玻璃罩,仔细看那些红笔标注。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但拍照时很小心,避开了反光,调整角度,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秦飒走过去:“你对这个感兴趣?”

女生抬起头,眼睛很亮:“我在学昆曲。我们老师也有这样的旧唱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她说,这些标注比唱本本身更重要——记录了她年轻时怎么学,怎么理解,怎么一点点把老师的传授变成自己的东西。”

她指向其中一处标注:“你看这里,‘此处吸气要偷’,‘偷’字写得特别用力。我老师也说过这个词——‘偷气’,意思是在观众察觉不到的地方快速换气,保持唱腔的连贯。这种技巧,光看谱子学不会,得有人示范,得自己体会。”

秦飒听着,突然意识到,这个展览触动的可能不止是艺术史专业的学生。任何在某个领域深入学习的人,可能都会在这些展品中看到自己学习的影子——那些标注,那些笔记,那些在传承中缓慢积累的个人理解。

展厅的另一边,几个设计学院的学生围在陶俑前,讨论的不是艺术史价值,而是修复中的“设计选择”。

“她选择用青铜而不是陶土,这个材质对比很有意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陶土是原作材料,青铜是同时代但不同的材料。不是隐藏差异,是凸显差异,但让差异成为对话的一部分。”

他的同伴,一个短发女生点头:“而且你们看断面的处理——没有试图做成‘自然断裂’的样子,而是打磨得很光滑,像在说‘这里就是断了,我承认它断了’。这种诚实本身就是一种美学。”

石研在不远处记录着这些对话。相机快门声很轻,但持续不断,像在为这个时刻的思考作证。

预展进行到一半时,乔雀和胡璃也来了。她们没有打扰秦飒,只是安静地在展厅里走动,看观众的反应,听他们的讨论。

在“修复的边界”区域,一个中年教授正在给学生讲解:“这张‘缺失地图’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诚实地标出了‘不知道’。学术研究中最难的就是承认‘我不知道’,而不是强行给出一个可能错误的答案。”

他的学生问:“但这样会不会显得工作不完整?”

“恰恰相反。”教授摇头,“标出知识的边界,比假装完整更严谨。就像地图上标出‘此处未勘探’,是对后来者的负责。”

乔雀和胡璃对视一眼,都想起了修复室里的那些讨论——关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何在边界内做尽可能好的工作。

预展结束时,王教授找到秦飒,表情比进来时轻松很多:“展览很成功。不是因为它展示了完美的修复成果,而是因为它展示了修复的复杂性,展示了修复者的思考过程,展示了在面对不完整时可能的选择。”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注意到观众的反应——不同专业的人从中看到了不同的东西。这说明你的展览触动了某种更普遍的东西:关于如何面对不完美,关于如何在断裂处建立连接,关于如何在时间中保存价值。”

秦飒深深鞠躬:“谢谢教授。”

王教授离开后,秦飒站在空旷的展厅里,看着那些静静陈列的展品。陶俑在灯光下沉默,修复日记在展柜里摊开,照片墙上的序列记录了时间的流逝,旧唱本的页面停在某个重要的标注处。

所有这些都是证词。不仅是修复的证词,是学习的证词,是传承的证词,是无数人在各自领域里,面对不完整的世界,依然选择理解、连接、继续的证词。

石研走过来,把相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学生俯身观看陶俑的缺失处,表情专注,眼神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理解破损是历史的一部分,理解修复是在这个基础上的继续。

“这张照片的标题,”石研说,“可以叫‘理解的凝视’。”

秦飒看着照片,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展厅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冬至已过,白昼在变长,虽然缓慢,但确定。

就像所有那些需要时间的事情——修复,学习,传承,理解。缓慢,但持续,像螺旋,一圈一圈,向着光的方向扩展。

下午两点,清心苑茶馆二楼几乎坐满了学生。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参加一个非正式的工作坊——凌鸢和沈清冰组织的“流动的边界”实体教具体验会。

二十套教具盒子在长桌上排开,每个盒子前都坐着一到两个学生,年龄从十岁到二十岁不等,来自不同的学校,甚至有一个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带着视障学生来参加。

凌鸢站在前面,没有用PPT,只是拿起一个最简单的磁力片模型:“我们先从规则开始。这里的规则是:红色磁铁会被蓝色边界吸引,被红色边界排斥。谁能演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