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建立的明代方志数据库运行良好，但在尝试实现“时间轴可视化”时，遇到了数据不全的挑战——很多事件只有年份，没有月份日期；有些事件的时间记载模糊（“春旱”“秋涝”）；还有的事件时间完全缺失，只能根据上下文推测大致时期。
“需要设计一个‘模糊时间’的处理方法。”她对乔雀说，“不是所有历史事件都有精确时间戳。但如果我们只收录精确时间，很多内容就会被排除在外。”
乔雀正在修复另一份文献，闻言抬起头：“修复中也有类似问题。有时候我们不知道某个破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能根据纸张老化程度、墨迹褪色程度推测大致时期。我们会标注‘推测为某某时期’，而不是假装知道精确时间。”
胡璃思考着，在数据库设计中增加新的字段：“时间精确度”——精确到日、精确到月、精确到季、精确到年、模糊时期、推测时期。每个事件都标注时间精确度等级。
然后她修改可视化算法。在时间轴上，精确时间的事件显示为清晰的点；模糊时间的事件显示为有宽度的条形，表示可能的时间范围；推测时期的事件显示为半透明的区域，表示不确定性。
运行新的可视化，时间轴呈现出丰富的纹理——有清晰的点，有模糊的条，有半透明的云。不再是一条干净的直线，是一条有粗有细、有明有暗、有确定有不确定的河流。
“这更真实。”乔雀看着屏幕说，“历史本来就不是清晰的直线，是有很多不确定、很多缺失、很多推测的复杂网络。诚实地展示不确定性，比假装清晰更有价值。”
胡璃点头，继续完善。她增加了一个功能：用户可以调整显示阈值——只显示精确时间的事件，或者显示所有事件但用不同透明度表示可信度。还可以按主题筛选，比如只看“灾害”相关事件，或者“水利”相关事件，观察它们在时间上的分布模式。
数据逐渐丰富起来。不只是那批明代方志，胡璃开始录入其他文献中的相关记载——地方档案、家族谱牒、个人日记、碑刻拓片……所有关于那个地区、那个时期的记录，都被纳入这个时间网络。
很快，一个立体的历史图景开始浮现。不是单一叙事，是多层次的、多视角的、有确定也有模糊的复合图景。灾害与应对，个人与集体，官方与民间，文字记录与物质痕迹……在这个图景中交织、对话、相互印证或相互矛盾。
“这就是数字人文的魅力。”胡璃轻声说，“不是要给出唯一正确的历史解释，是提供理解历史的多种可能路径。让用户——研究者、学生、爱好者——能够在这个网络中自己探索，自己连接，自己发现模式。”
乔雀放下手中的修复工作，走过来看屏幕。那些在时间轴上浮动的点、条、云，让她想起修复室里的那些书页——清晰的墨迹，模糊的水渍，缺失的页面，推测的内容。都是不完整的，但都是真实的。而修复的工作，就是在这些不完整中，寻找可以理解、可以连接、可以继续的方式。
“所有理解都是这样吧。”她说，“面对不完整的信息，在不确定中寻找暂时的确定，在模糊中辨认大致的形状，在断裂处建立可能的连接。然后诚实地标注：这里清楚，那里模糊，这里确定，那里推测。”
窗外，阳光照在修复台上，那些泛黄的书页在光线下显得温暖而安静。它们已经沉默了四百年，现在，在数字化的新媒介里，正在准备重新说话——不是完美地、清晰地说话，是带着所有伤痕、所有模糊、所有不确定地，真实地说话。
而真实，本身就是一种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