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艺术史系展厅的“修复记忆工作坊”进入了第二天。今天来的人更多,带来的“待修复记忆”也更加多样。
一个老教授带来了一本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课堂笔记,纸已经脆得像秋天最后的树叶,墨水洇开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这是我的老师讲课的笔记。”老教授小心地翻开,“他是从国外回来的,带回了当时最前沿的艺术理论。这些笔记记录了他如何把那些理论‘翻译’成我们能理解的语言。”
秦飒帮他检查笔记的状态。问题很典型:纸张酸化,墨水腐蚀,装订线断裂。但更棘手的是内容——有些术语已经过时,有些引用找不到出处,有些图解因为墨水晕染而模糊。
“我想做两件事。”老教授说,“一是物理修复,让这些纸不要继续坏下去。二是内容‘翻译’——把这些半个世纪前的理论,用现在的语言重新解释,补充上下文,让现在的学生能看懂。”
秦飒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方案:“物理修复我们可以做。但内容‘翻译’可能需要更多帮助——找相关领域的学者,查档案资料,重建当时的学术语境。”
她联系了胡璃。很快,胡璃带着她的数据库和分析工具来了。她扫描了笔记的关键页面,用OCR识别文字,然后在学术数据库中搜索相关术语、人物、概念。
“看这里。”胡璃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搜索结果,“这个‘形式分析’的概念,在五十年代的艺术理论中有特定含义,和现在常用的‘形式主义’不完全一样。这里有当时的几篇关键文献,我可以帮你找出来。”
老教授很激动:“对对,就是这个!我老师当年就是引用这几篇文献。但我后来一直找不到原版,国内的译本也不全。”
秦飒和胡璃合作,制定了一个综合修复方案:物理修复由秦飒负责,内容考证由胡璃协助,最后的“翻译”和注释由老教授自己完成,但提供学术支持。
“这不是一个人的工作。”秦飒说,“是跨代、跨领域的合作。你老师的笔记,你的记忆,我们的修复技术,胡莉的文献研究……共同让这些知识获得新的生命。”
老教授点头,眼睛有些湿润:“我老师如果知道,六十年后,他的课堂笔记还能被这样认真地对待,还能继续教学生,他一定会欣慰。”
工作坊的另一边,一个年轻人带来了更特殊的“记忆”——不是实物,是一段口述。她的外婆是民间剪纸艺人,去年去世了,生前没有留下系统的记录,只有一些零散的作品和年轻人记忆中她边剪边唱的歌谣。
“我想‘修复’这段记忆。”年轻人说,“不是修复剪纸——那些作品保存得还好。是修复她的技艺,她的歌谣,她剪纸时的那些讲究和说法。”
秦飒意识到,这需要的不是物理修复技术,是口述历史的记录方法,是民间艺术的整理方法,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方法。
她联系了苏墨月。苏墨月带着录音设备来了,还带来了她从陈月华那里学到的访谈技巧。
“我们慢慢来。”苏墨月对年轻人说,“先记录你记得的一切——外婆常剪的图案,每个图案的寓意,剪纸的步骤,用的工具,边剪边唱的歌谣,甚至她剪纸时的动作、神态、说过的话。”
她们开始了漫长的访谈。年轻人回忆,苏墨月记录和提问,秦飒在旁边偶尔补充关于物质文化保存的建议。
“她剪凤凰的时候,总是从眼睛开始。说眼睛是魂,眼睛剪好了,凤凰就活了。”
“她用的剪刀很老,是她母亲传下来的。她说老剪刀‘认手’,用熟了就知道怎么用力。”
“她边剪边唱的歌谣,有些是古老的童谣,有些是她自己编的。我记得有一首是关于二十四节气的,每个节气剪不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