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的早晨来得干净。雪在夜里停了,校园里积起薄薄一层,被人踩出湿漉漉的小径。
兰蕙斋401宿舍里,暖气片发出规律的低鸣。沈清冰醒得早,睁眼时天光还灰蒙蒙的。她侧过身,凌鸢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额头抵着她的肩。
昨晚她们在开源社区的后台监控页面守到凌晨一点,看着“知识演化模拟器”的用户自发形成了三个新的协作集群。凌鸢兴奋得睡不着,沈清冰只好陪她在床上用平板看数据流,最后两人什么时候睡着的都记不清了。
沈清冰小心挪动身体,下床时踩到地板上一本摊开的草图册——《开放知识原型模板(第三版)》。她弯腰捡起,随手翻了一页,是凌鸢画的界面布局:中心不是树状结构,而是一个个可以自由连接、重组的知识节点,边缘标注着小小的注记:“允许歧义”“保留上下文”“支持多重解读”。
她笑了笑,把草图册放回书桌,起身去洗漱。
水声很轻。沈清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凌鸢说的一句话在脑海里回响:“清冰,你觉得知识是有‘生态位’的吗?就是……每种知识在系统里是不是都有它最适合存在的位置和形式?”
她当时没回答。现在在晨光里,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生态位”意味着适应性,意味着与其他知识的互动关系,意味着在系统变动时的韧性或脆弱性。如果知识真的有生态位,那她们正在设计的模板,是不是就在尝试保护那些边缘的、脆弱的、容易被标准化吞噬的知识形态?
凌鸢的鼾声从卧室传来,带着点鼻音。沈清冰擦干脸,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
冰箱里食材不多。她从冷冻层拿出半袋速冻饺子,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鸡蛋。煎饺要配蘸料,凌鸢喜欢醋多一点,她偏好酱油。姜末要切细。
平底锅在灶上加热,油温上升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沈清冰把饺子排进去,整齐得像是她在设计软件里对齐的图标。饺子皮接触热油,边缘渐渐泛起金黄。
“好香……”
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冰回头,凌鸢倚在厨房门框上,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身上披着沈清冰那件墨绿色的开衫——明显穿反了,标签露在外面。
“怎么醒这么早?”沈清冰用锅铲轻轻翻动饺子。
“饿了。”凌鸢揉着眼睛走过来,下巴搁在沈清冰肩上,“昨晚消耗太多脑细胞。”
“看出来了。”沈清冰侧头看她,“你草图册掉地上了。”
“啊,那个。”凌鸢伸手去够调料架上的醋瓶,“我又想到了新的交互方式。传统知识库是把信息装进固定分类架里,但我们的模板可以让用户自己定义‘连接规则’——不是分类,是关系。”
她说得有些快,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沈清冰把饺子铲出来装盘,另一口锅烧水煮蛋。
“具体点?”
“比如……”凌鸢拧开醋瓶,倒了点在小碟里,“一个关于‘望星湖冰树’的条目。在植物学分类里,它可能是‘冬季植物抗寒性研究样本’;在地理学里,是‘校园微气候观测点’;在艺术系,可能是‘冰雕创作的灵感来源’。传统数据库会把它拆解到不同分类下,但我们模板可以保留这个条目本身,然后让不同领域的用户给它添加不同的‘关系标签’。”
水开了。沈清冰把鸡蛋轻轻滑进去,调小火。
“然后呢?”她问。
“然后系统会自动识别出那些跨领域的连接模式。”凌鸢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比如‘植物抗寒性’和‘冰雕材料耐久性’这两个看似无关的标签,可能会因为‘冰树’这个节点而显示出某种结构相似性。用户就能发现——哦,原来不同学科在讨论‘材料在低温下的性能变化’这个问题。”
沈清冰盯着锅里缓缓旋转的鸡蛋。蛋白开始凝固,包裹着流动的蛋黄。
“你是在设计一个……让知识自己找到同类的系统?”
“更准确地说,是让知识的‘潜在关系’浮现出来。”凌鸢咬了口饺子,满足地眯起眼,“就像生态学里,看起来不相关的物种可能会因为共享同样的环境压力而产生相似的适应性策略。”
沈清冰关火,用漏勺捞出鸡蛋,放进冷水碗里。鸡蛋壳裂开细细的纹。
“需要很强的算法支持。”她说。
“所以要和计算机系的合作。”凌鸢蘸了蘸醋,“我联系了秦飒,她说石研有个高中同学在计院,专攻复杂网络分析。我们可以组个小工作坊。”
鸡蛋在冷水里冷却。沈清冰拿起一个,在灶台边缘轻轻磕破,开始剥壳。蛋白光滑,蛋黄半凝固,是她喜欢的熟度。
“那今天做什么?”她问。
凌鸢想了想:“上午先把第三版模板的框架搭出来。下午……要不要去湖边看看?夏星说她们在做二十四小时观测。”
“跨年夜那个?”
“嗯。竹琳说冰树的‘慢反应’还在持续,有些侧芽开始萌动了。”凌鸢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盘子放进水槽,“听起来像我们的知识节点——看起来休眠,其实在内部悄悄重组结构,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壳。”
沈清冰把剥好的鸡蛋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凌鸢。蛋黄流出来一点,她用筷子接住。
“好。”她说,“下午去。”
上午十点,植物园温室观测室。
竹琳盯着显微镜,调整焦距。切片是从冰树第三品系的侧芽上取的,经过一夜低温,细胞结构显示出微妙的变化——细胞壁似乎增厚了,但增厚的方式不均匀,像是在原有结构上“修补”而非“重建”。
她抬起头,在记录本上画下示意图,标注:非对称性增厚。可能是应对持续低温压力的适应性策略,避免完全冻结的同时维持基本代谢功能。
旁边桌子上,夏星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同时运行着三个程序:一个是天文社的微气候数据实时接收界面,一个是她自编的温度场模拟软件,还有一个是简单的数据可视化工具,把冰层不同深度的温度波动渲染成渐变的色带。
“有意思。”夏星忽然说。
竹琳转头看她。
“你看这个。”夏星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冰层表面温度在凌晨四点达到最低,零下八度。但地下十五厘米处——也就是大多数冰树根系的分布深度——温度只降到零下一点五度,而且波动幅度很小。”
“缓冲层。”
“对。”夏星放大图表,“更重要的是,这个缓冲效应不是均匀的。在那些有侧芽萌发的植株周围,地温的稳定性明显更好。就像……根系和土壤形成了一个局部的保温系统。”
竹琳放下笔,走到电脑前。屏幕上的温度分布图让她想起昨晚石研说的话——那些“没有被完全冻结的部分”。
“需要更多样本点。”她说,“单凭这几天的数据,还不足以确定因果关系。”
“已经让天文社的学弟学妹们去布设更多传感器了。”夏星点开另一个窗口,显示着一张校园地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红点,“覆盖望星湖周边五个代表性区域。包括冰树密集区、稀疏区、以及完全没有冰树的对照区。”
竹琳看着那些红点,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夏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毛衣和运动裤,又摸摸肚子:“……好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