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冰湖(2 / 2)

“‘修复之终,非物之复原,乃人与物之新始。’”

乔雀重复了一遍,慢慢点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些待修复的古籍纸张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到纤维的纹理,看到岁月的痕迹,看到无数双手曾经翻阅、无数双眼睛曾经阅读的印记。

下午的美术学院工作室,秦飒正在尝试一种新的修复方法。她用透明树脂浇铸那个搪瓷杯,但故意没有完全覆盖那些铁丝勒痕。树脂凝固后,那些痕迹被封装在里面,像是琥珀里的昆虫,既被保存,又被展示。

石研在拍摄这个过程。她换了微距镜头,捕捉树脂流动时的细节,捕捉气泡在树脂中上升然后被困住的瞬间,捕捉秦飒专注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极致的控制。

“好了。”秦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着成品。

搪瓷杯在树脂中悬浮着,手柄断裂处清晰可见,那些生锈的铁丝像血管一样缠绕着杯身。透过透明的树脂,杯子原有的蓝底白花图案变得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水看到的景象。

“它还能用吗?”石研问。

“不能了。”秦飒说,“树脂封死后,它永远是个展示品了。”

“所以修复的结果是失去功能?”

“是改变功能。”秦飒纠正,“从使用的杯子,变成被观看的杯子。从盛水的容器,变成承载记忆的容器。”

石研放下相机,走到作品前仔细看。工作室的灯光在树脂表面反射,形成复杂的光斑。那些铁丝勒痕在光线下投下细小的影子,像是杯子的另一种纹样。

“你在想什么?”秦飒问。

“我在想,”石研慢慢说,“所有的修复最终都是改变。把破损变成特征,把缺陷变成美感,把断裂变成连接。”

“但前提是接受原本的破损。”秦飒说,“如果不接受,就会一直试图掩盖、修饰、假装它从未破损过。”

石研转过头看她:“你接受所有破损吗?”

秦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冬日的白天总是很短。

“我在学习。”她最终说,“就像学习呼吸,学习走路,学习爱一个人——学习接受不完美是日常的一部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其他学生离开的关门声、谈笑声,渐渐远去。周末的校园总是这样,下午过后就慢慢安静下来,像是准备进入一个悠长的、静谧的夜晚。

“石研,”秦飒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在雕塑基础课的教室里,你戴错了围裙,穿成了我的。”

“对。”秦飒笑了,“那件围裙上有个补丁,是我之前做陶艺时不小心烧破的。我懒得换,就一直用着。”

石研也笑了:“我当时想,这个人连破了的围裙都不介意,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石研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不介意破损,你是让破损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秦飒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石研握住,两人的手都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凉,但掌心是暖的。在这个堆满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室里,在这个承载着无数创作与修复的空间里,她们安静地站着,像两件经过时间磨损、又被彼此小心修复的作品。

傍晚时分,夏星和竹琳还留在望星湖边。冰层上的反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暮色。湖对岸的建筑亮起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冷吗?”夏星问。

“有点。”竹琳诚实地说,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

夏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递过去:“给。”

竹琳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握紧了那个小小的热源。

“夏星,”她看着湖面,“你说我们身体里的元素来自恒星,那我们死后,这些元素会去哪里?”

“回到循环中。”夏星说,“可能成为土壤的一部分,被植物吸收,成为新的生命。或者散播到空气中,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

“就像那些星星,”竹琳指向开始出现的几颗亮星,“它们的光要旅行很多年才到达我们这里。我们看到的是过去的它们。”

“对,我们一直在看过去。”夏星也抬起头,“甚至太阳的光也要八分钟才到地球,我们看到的是八分钟前的太阳。”

竹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所有的观察都是对过去的观察?”

“所有的记忆也都是对过去的记忆。”夏星补充。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冰的气息。竹琳往夏星身边靠近了一点,很轻微的动作,但两个人都察觉到了。

“那现在呢?”竹琳轻声问,“现在的这个瞬间,它存在吗?”

夏星转头看她。暮色中,竹琳的脸庞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映着湖对岸的灯光和刚刚出现的星辰。

“现在这个瞬间,”夏星说,“在我回答你的时候,已经成为过去了。”

“但我们在经历它。”

“对。”夏星的声音很轻,“我们在经历它,就像水鸟经历冰面的裂纹,就像树木经历那一年的干旱或雨水,就像古籍经历蠹鱼的啃噬,就像杯子经历铁丝缠绕。”

她停顿了一下:“所有的经历都会留下痕迹。有些可见,有些不可见。有些成为年轮,有些成为倒影,有些成为记忆,有些……只是此刻呼吸间的白雾,升起,然后消散。”

竹琳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她握紧了暖手宝,那热度很真实,很具体。

“夏星,”她说,“三月中旬的观测,我想去。”

“好。”

没有更多的话。但在这两个字里,在这片暮色渐浓的冰湖边,在两个人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雾、都能感受到手中暖意的这个瞬间——这个即将成为过去的瞬间,某种新的东西正在形成。

就像冰层下的水,虽然看不见,但一直在流动。就像年轮中心的那个点,虽然微小,却是一切的开始。

远处传来钟声,晚钟,悠长而沉稳,在冬日黄昏的空气中传播开去,碰到冰面,产生轻微的回声,然后慢慢消散。

但那声音确实存在过。就像所有的痕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连接——它们存在过,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