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观测(2 / 2)

“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乔雀打字。

“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胡璃回复。

会议结束后,两人关掉电脑,会议室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胡璃,”乔雀说,“我想我们可能需要写一篇正式论文,系统地阐述我们的修复理念。”

胡璃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个。但我不想写得太学术,太脱离实际。”

“我们可以写实践报告,”乔雀建议,“以数据库项目为案例,记录我们的思考过程、设计决策、遇到的困难和解决方案。真实比完美更重要。”

这个建议让胡璃想起了陈观澜的笔记——那也不是严格的学术论文,而是一个修复师的工作记录、思考片段、经验总结。但正因为真实,正因为不完美,才有了独特的价值。

“好。”她说,“我们写实践报告。就从今天开始,记录我们接下来三个月的思考。”

她们离开会议室,走在人文学院古老的回廊里。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远处传来钢琴声,可能是音乐系的学生在练习,音符跳跃在初春的空气里,轻快而充满希望。

走到古籍修复室门口时,胡璃停下脚步:“乔雀,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胡璃说,“在我怀疑的时候,在我焦虑的时候,在我不知道方向的时候。”

乔雀笑了:“你也一样。我们是一起的。”

简单的对话,但包含了几个月来所有的并肩工作、深夜讨论、灵感和困惑。修复古籍,建立数据库,推广理念——这些都不容易。但因为有彼此,因为有共同的理解和目标,一切都有了继续下去的力量。

她们走进修复室。工作台上,那个装着陈观澜笔记抄本的木盒安静地放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胡璃走过去,打开盒子,取出最上面的一页。那是她抄写的第一页,字迹还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从这里开始,”她说,“到现在。”

“到现在,”乔雀接上,“然后继续。”

是的,继续。春天开始了,万物复苏,一切都在继续——以它们自己的节奏,以它们自己的方式。

下午一点五十,生命科学学院的户外试验区。竹琳已经准备好了移植所需的一切工具:特制的移植铲、保湿布、营养土、固定支架,还有那个她用了五十天的记录本——现在它将跟着植株一起进入新的阶段。

园艺社的同学们陆续到来,都是植物学或园艺专业的学生,对移植工作很熟悉。他们围在“慢反应-7”周围,低声讨论着植株的状况。

“这些异常叶片真有意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像是冬天里的春天。”

“温度记录显示土壤一直比周围高,”另一个女生翻着竹琳的记录本,“形成了自己的微气候。移植后这个微气候可能会被破坏,植株需要适应新的环境。”

竹琳听着他们的讨论,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同一株植物,提出不同的见解。科学研究从来不是孤独的,它是在交流中前进的,是在不同视角的碰撞中深入的。

“竹琳学姐,”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问,“移植后你打算继续记录吗?”

“会的,”竹琳点头,“至少记录整个春季的生长情况。我想看看它在正常季节转换中,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那我们园艺社可以协助吗?我们也在做春季物候观察项目。”

“当然可以。”竹琳微笑,“合作会让观察更全面。”

两点整,夏星准时出现。她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衣服,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同——更利落,更有行动力。

“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

竹琳递给她一副手套:“帮我们扶着植株,移植时需要保持主干的垂直。”

准备工作就绪。竹琳蹲下来,用移植铲小心地在植株周围画出一个直径三十厘米的圆——这是根据根系可能分布的范围估算的。然后她开始沿着这个圆挖掘,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进行某种精细的手术。

土壤因为冬季的冻结而板结,挖掘并不容易。但竹琳很有耐心,一点点松动土壤,时不时用手指探查根系的走向。园艺社的同学们在旁边协助,清理挖出的土,准备保湿布。

夏星按照指示扶着植株的主干。她的手很稳,即使蹲着的姿势并不舒适,也没有丝毫晃动。竹琳偶尔抬头看她,看到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植株和土壤的交界处,像是在观察某个重要的天文现象。

挖掘进行了二十分钟,土球终于完整地脱离地面。直径三十厘米,深二十五厘米,像一个大号的巧克力蛋糕,但里面包裹的是植物的生命网络。

“根系很健康,”竹琳检查着土球的底部,“没有明显的损伤。现在需要尽快移植到新区。”

新的种植坑已经提前挖好,大小和深度都与原来的位置匹配。竹琳和夏星一起,小心地将土球放入新坑,调整方向,确保植株的朝向与原来一致——这是为了减少环境变化带来的冲击。

填土,压实,浇水,固定支架。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是经过排练的舞蹈,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和动作。最后,竹琳在植株旁插上了新的标识牌:“慢反应-7,移植日期:3月1日”。

“完成了。”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园艺社的同学们开始收拾工具,讨论着接下来的观察计划。夏星摘下手套,走到竹琳身边:“它看起来很好。”

竹琳看着那株已经在新位置安家的植株。五十天前,它只是湖边几十株观测植株中的一株,因为对低温的“慢反应”引起了她的注意。五十天后,它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详细的生长记录,有了一个由不同专业学生组成的“关注小组”。

生命从来不是孤立的,竹琳想。它总是在关系中存在——与土壤的关系,与气候的关系,与观察者的关系,与其他生命的关系。

“谢谢你帮忙。”她对夏星说。

夏星摇摇头:“我也学到了很多。关于耐心,关于细致的观察,关于……生命的韧性。”

阳光斜照在试验区,新移植的植株在光线下投下短短的影子。周围的土地已经开始有绿意冒头,虽然还很稀疏,但确实在生长,在扩展,在宣告春天的到来。

园艺社的同学们陆续离开,试验区恢复了安静。竹琳和夏星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株植株,看着周围苏醒的土地,看着三月的天空——云朵很白,很蓬松,像刚弹好的棉花,慢慢地飘移。

“明天早上,”夏星忽然说,“如果你还来湖边的话……”

“我会来,”竹琳很快接上,“虽然植株移植了,但湖边的冰融过程还没结束。我想记录到最后一块冰融化。”

“那,”夏星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竹琳点头。

简单的约定,但包含了某种持续性的承诺。习惯可以改变,地点可以改变,但连接可以继续,以新的形式,在新的季节。

她们一起离开试验区,走在校园的小径上。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在还有些寒意的空气中绽放,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春天最初的道路。

三月一日,冬天的结束,春天的开始。门槛已经跨过,前方是新的季节,新的生长,新的可能。而她们——所有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人——将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在变化中寻找那些不变的、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