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边缘(2 / 2)

凌鸢终于停笔,抬头看她:“比如?”

“比如,‘你可以在这里添加你知道的内容’,或者‘你可以标记这里需要进一步了解’,或者最简单的——‘你可以暂时留空,继续浏览’。”沈清冰调出设计草图,“提示要非常轻微,像耳语,不是指令。”

“耳语式的引导。”凌鸢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就像……站在一幅不完整的画前,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你觉得这里可能有什么?’,而不是‘这里少了什么’。”

“对。”沈清冰的眼睛亮了起来,“从‘缺失’到‘可能’的语言转换。”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快速画界面原型。凌鸢也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铅笔和触控笔在纸面和屏幕上同步移动。阳光照在她们交错的发丝上,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这个下午像许多个类似的下午一样:专业讨论,草图修改,想法碰撞。但在这个平凡的周三,在这个春日的工作室里,某种东西正在沉淀——不只是设计方案的完善,也不只是实验数据的积累,而是两个人共同建立的一种工作节奏,一种思考方式,一种看待空白、看待不完整、看待世界的方式。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下午四点。校园里立刻喧闹起来,脚步声、交谈声、自行车铃声从紧闭的窗玻璃外隐约透进来。

凌鸢的素描完成了。她把本子转向沈清冰:“送你。”

画面上,沈清冰低头写字,阳光从侧面照亮她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特别的是,凌鸢在画面边缘画了几处留白——不是没画完,而是刻意空出的区域,用极淡的铅笔线条勾勒出形状,像是画面自己呼吸的缝隙。

“这些空白……”沈清冰指着画。

“和你讨论的时候想到的。”凌鸢说,“一幅画不需要填满每一寸画布。有些空隙,是为了让已有的部分呼吸。”

沈清冰看着那幅素描,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谢谢。”

她小心地把素描从本子上撕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那张纸的边缘还有些毛糙,铅笔的痕迹可能会随着时间慢慢模糊,但此刻,它完美地捕捉了这个下午的某个瞬间——专注的,安静的,充满可能性的瞬间。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合上,文件夹归位,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工作室要锁门了,她们是最后离开的人。

走到门口时,沈清冰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光线已经移到房间另一头,那些长长的影子消失了,整个空间笼罩在柔和的金色光晕中。工作台上,她的笔记本还摊开着,露出刚刚画下的界面草图和那些关于“耳语式引导”的笔记。

“明天继续?”凌鸢问,手放在门把手上。

“明天继续。”沈清冰点头,“晚上我把陈锐的数据报告看完,我们明天讨论。”

她们走出工作室,门在身后轻轻锁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回荡。窗外的校园正在迎来傍晚时分的活跃——去食堂的,去图书馆的,去运动场的,人流在各个方向流动。

在楼梯口分开时,沈清冰忽然说:“那幅素描,我会好好保存。”

凌鸢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走下楼梯。

沈清冰站在原地,听着凌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她的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笔记本、还有夹在其中的那幅素描。重量恰到好处,像这个下午积累的所有思考、所有数据、所有瞬间的总和。

而明天,周四,新的讨论将继续。设计会迭代,数据会更新,认知实验会进入下一阶段。但此刻,在这个春日的傍晚,沈清冰允许自己只是慢慢地走,感受背包的重量,感受走廊窗户外吹进来的暖风,感受那种在专业严谨与个人表达之间找到的、微妙的平衡。

就像素描里的那些留白——不是为了空缺,而是为了让整幅画呼吸。就像知识模板里的空白节点——不是为了缺失,而是为了让已知的内容有延伸的空间。就像这个下午的工作室时光——不是为了产出什么具体的成果,而是为了让思考有沉淀的余地。

她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比室内温暖些,带着刚割过的草地的青涩气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随着她的步伐缓缓移动。

明天会继续,但今天这个周三下午,已经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在数据与草图之间,在讨论与沉默之间,在一杯咖啡的温度里,在一幅素描的留白里,完整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