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飒小心地把石膏碎片放回随身带的布包里。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实际上也确实是。这些被大多数人视为废弃物、准备丢弃的东西,在她眼里承载着修复行为的本质:尝试、调整、不完美、重新再来。
“下周开始做装置原型。”她说,“暗室空间需要预约,但美院地下室有个废弃的储藏室可以用,光线可控。”
“我帮你。”石研说,“除了拍摄记录,我还可以帮忙设计互动流程——参观者如何进入空间,如何获得调整光源的提示,如何记录他们的选择。”
“好。”
她们从长椅上站起来。秦飒背上装着碎片的布包,石研检查相机里的照片。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在树影斑驳的地面上显得断断续续,像某种抽象的图案。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美术学院的工作室楼。透过一楼的窗户,可以看见几个学生还在里面工作——有人在画油画,有人在捏雕塑,有人在讨论着什么。那种专注的氛围,透过玻璃窗传递出来。
“修复的沉积。”秦飒轻声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不仅仅是物质的沉积——石膏、黏土、环氧树脂的残留。也是时间的沉积,是注意力的沉积,是那些在修复过程中流转又最终沉淀下来的思考和判断。”
石研点头,但没有说话。她正看着工作室里一个学生的背影——那人正弯腰调整一个雕塑的底座,动作缓慢而精确。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那人身上投下明亮的光带,而雕塑则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她举起相机,但没有按下快门。有些瞬间,她选择不通过镜头记录,而是让它们直接进入记忆,成为自己观看方式的“沉积层”。
回到宿舍楼前,她们在门口停下。兰蕙斋410的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出窗外一点,又飘回去。
“凌鸢和沈清冰的认知实验好像进展顺利。”秦飒说,“她们昨晚在宿舍讨论数据到很晚。”
“胡璃和乔雀的数据库用户越来越多了。”石研接话,“昨天听胡璃说,有个用户提供的口述史料填补了地方志的空白。”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个宿舍楼里,在各自不同的专业领域,她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探索着类似的主题:不完整如何成为完整的一部分,空白如何具有意义,过程如何与结果同等重要。
“周一见。”秦飒说。
“周一见。”
石研看着秦飒走进楼门,然后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机的机身,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皮革的质感。这台相机记录了很多东西:修复过程,讨论时刻,树影光斑,专注的侧脸。但更重要的是,它引导她的观看方式——让她学会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间隙、过渡、不确定的瞬间。
就像秦飒看见修复碎片的价值,就像苏墨月听见沉默的意义,就像沈清冰和凌鸢设计空白的界面,就像胡璃和乔雀保存不同的视角。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的“不完整”对话。
而春天,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推进。槐树的新叶每天都在长大一点,每天都在更浓密一些。那些今天还稀疏的光斑,下周可能就会连接成片的树荫。变化缓慢,但持续发生,就像修复的沉积,一层覆盖一层,最终形成可以触摸的质地。
石研抬头看天。傍晚的天空是柔和的粉紫色,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橙红。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的深蓝色天幕上显现,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她想起夏星说过的,关于星光穿越千万年抵达地球的故事。也想起竹琳说过的,关于植物生长节律的故事。不同尺度的时间,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在这个校园里,以不同的方式展开它们的叙事。
而她所要做的,就是继续观看,继续记录,继续在那些完整的、不完整的、正在成为完整的过程中,寻找值得定格的瞬间。就像此刻,就像这个周六的下午,在老槐树下,关于修复碎片的讨论,已经成为了她个人历史的一个沉积层——轻,但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