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外二十里,宋军大营连绵十里,旌旗蔽日。
已是深秋,永定河的水位降了不少,露出两岸斑驳的河床。河对岸,幽州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燕山脚下,青灰色的城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头上,辽军的旌旗懒洋洋地飘着,偶尔能看见几个小黑点似的守军在垛口后走动。
中军大帐里,气氛却与这秋日的宁静格格不入。
“太尉!不能再攻了!”老将种师道须发皆张,手指几乎要戳到童贯的鼻尖,“我军连攻七日,伤亡逾万,士气已堕!那耶律大石分明是在诱敌深入,只等咱们精疲力竭,他就要反扑!”
童贯端坐在虎皮交椅上,面沉如水。他穿着崭新的紫袍,腰间玉带扣着金钩,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那是出征前官家御赐的。帐内还坐着十几个将领,分列两侧,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忧色,也有人谄媚地看着童贯。
“种老将军,”童贯慢悠悠地开口,“你是说,本太尉用兵不如你?”
这话诛心。种师道脸色涨红,强压怒火:“末将不敢!只是用兵之道,讲究审时度势。幽州城坚,耶律大石又是辽国名将,咱们这样硬攻,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那依你看,该如何?”童贯冷笑。
“围而不攻!”种师道斩钉截铁,“幽州城内粮草有限,只要咱们困住他三个月,不战自溃!到时候再攻,事半功倍!”
“三个月?”童贯把玉如意往案上一拍,“官家要的是速胜!朝廷二十万大军北伐,每日耗费钱粮无数,你让本太尉在这里等三个月?那些言官御史的折子,你来顶?”
帐内一片死寂。
童贯站起身,踱到帐中央:“诸位,本太尉得到密报,金国已经攻破中京,不日就要南下。若是等金军先到幽州,咱们这北伐之功,还有几分?到那时,朝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他环视众将,声音陡然拔高:“梁山那群贼寇,都能连下七城!咱们堂堂大宋禁军,若是连一座幽州都拿不下,脸面何存?!”
这话激起了几个年轻将领的血性。一个三十来岁的偏将站起来:“太尉说得对!咱们二十万大军,还怕他耶律大石不成?明日末将愿为先锋,定要攻上幽州城头!”
“好!”童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攻城!所有将领亲临前线督战,后退者斩!”
种师道还要再劝,被旁边的副将死死拉住。老将军看着童贯志得意满的脸,又看看帐外连绵的军营,长叹一声,颓然坐回座位。
当夜,种师道在自己的营帐里辗转难眠。副将端来热茶,低声劝道:“老将军,童太尉心意已决,咱们劝不动了。”
“我是担心这二十万儿郎啊。”种师道望着帐外星空,“耶律大石用兵,最擅后发制人。这几日他守得看似艰难,实则在消耗咱们的锐气。我敢打赌,他手里至少还留着两万精兵没用。”
副将忧心忡忡:“那明日……”
“明日必败。”种师道闭上眼,“只希望败得不要太惨,还能保住主力南撤。”
同一时刻,幽州城内。
耶律大石站在城楼的暗影里,望着城外宋军营寨的灯火。他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如松。一身旧铠甲洗得发白,腰间的佩剑剑鞘磨损得露出了铜底。
“将军,探子回报,宋军明日要全力攻城。”副将低声禀报。
“知道了。”耶律大石声音平静,“铁林军准备好了吗?”
“五千铁林军已在西门内集结完毕,马匹喂饱,兵器磨利。”副将顿了顿,“将军,咱们真要等到他们攻到最疲的时候再出击?”
“等。”耶律大石只说了一个字。
他望着城下,眼神复杂。辽国大势已去,这他知道。金国如狼似虎,宋军虽然战力不济但人多势众。幽州,这座辽国南京,恐怕守不了多久了。但他耶律大石,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让敌人知道,契丹男儿不是好欺的。
“传令各门守军,明日宋军攻城,前半个时辰死守,后半个时辰佯装不支,慢慢后退。”耶律大石转身下城,“我要让童贯觉得,再加把劲就能破城。”
副将领命而去。耶律大石走到城楼一角,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他默默上了三炷香,低声祷祝:“佛祖保佑,让我大辽儿郎,明日多杀几个宋狗。”
晨光微露时,战鼓擂响了。
宋军从东、南、北三面同时发起进攻。云梯如林,冲车如兽,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呐喊声、厮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血雾在晨光中弥漫开来。
童贯在中军高台上观战。他看到宋军几次攻上城头,虽然都被打下来,但辽军的抵抗似乎越来越弱。一个时辰后,南门甚至被撞开了一条缝,虽然很快又被堵上,但这让童贯精神大振。
“传令!把预备队全压上去!今日必破幽州!”
种师道在高台一侧,脸色越来越白。他看到辽军虽然节节后退,但阵型不乱,伤亡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更关键的是,西门的守军一直没动——那肯定是耶律大石留的后手。
“太尉!”种师道冲到童贯面前,“快鸣金收兵!这是诱敌之计!”
“老将军,你多虑了。”童贯指着城头,“你看,辽军已经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