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很顺利。煤燃起来了,窑内温度上升,观察口冒出青烟。凌振让汤隆记时:“一刻了……两刻了……”
半个时辰后,问题来了。窑壁开始发红,那是温度过高的迹象。凌振赶紧减少柴火,但温度还在升。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鲁智深喊:“大师,往窑壁上浇水!别浇多,洒一层就行!”
鲁智深拎起水桶,用手掌舀水,轻轻洒在发红的窑壁上。“刺啦”一声,水汽蒸腾,窑壁温度稍微降了些。
又过一刻钟,窑内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有什么在里边翻滚。凌振心提到嗓子眼——这是要出气的征兆。前几次爆炸,都是在这响声之后。
他死死盯着窑壁上的泄气孔。那些用泥封着的小孔,开始有白烟冒出,先是细细一缕,然后越来越浓。泥封正在干裂,气体正在排出!
“成了!”凌振差点跳起来,“泄气孔起作用了!”
但他高兴得太早。一个泄气孔突然“噗”一声喷出火苗,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窑壁上像长了十几只火眼睛,呼呼喷着火。
“凌兄弟,这……这正常吗?”鲁智深问。
“正常……吧。”凌振也不确定,“气体带着可燃物出来,遇空气就燃。说明窑内压力在释放,是好事。”
话虽这么说,他手心全是汗。那些火苗越喷越旺,窑体开始微微颤动。三十步外,汤隆等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突然,一声闷响从窑内传出,不是爆炸,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窑体猛地震了一下,喷出的火苗瞬间变成黑烟。
“糟了!”凌振脸色大变,“煤塌了,可能把火压灭了!”
如果火灭了,这窑煤就废了,得掏出来重装。半个月的功夫又白费。
鲁智深急了:“洒家把它撬开!”
“别动!”凌振拦住他,“现在开窑,空气进去,要么炸要么烧光。等!等它自己烧完!”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窑壁从通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青灰色。喷出的火苗早就没了,黑烟也渐渐稀薄。工坊区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那座窑,像盯着头沉睡的猛兽。
日落时分,凌振觉得差不多了。他让人抬来水,慢慢浇在窑顶上,降温。浇了十几桶,窑体终于凉到能碰了。
“开窑。”凌振声音嘶哑。
鲁智深和汤隆上前,用铁钎撬开封顶的砖。一块、两块……窑顶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奇特的焦味。
凌振凑近,用手扇开热气,朝里看去。
窑底,是一层银灰色的块状物,在暮色中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不是煤,不是灰,是……焦炭!
“拿钩子来!”凌振声音发颤。
汤隆递过铁钩。凌振伸进窑里,钩出一块。那块东西有巴掌大,多孔,轻,敲起来有金属声。他放在地上,浇了瓢水,“刺啦”一声,水瞬间蒸发。
“焦炭……是焦炭!”凌振终于喊出来,“炼成了!”
众人围上来,传看着那块焦炭。老工匠摸着,眼眶红了:“半个月……炸了七回……终于成了……”
鲁智深也乐了:“这玩意儿真能炼钢?”
“能!”凌振斩钉截铁,“比木炭温度高,比煤纯净,炼出的铁水杂质少,质量好!汤隆兄弟,马上装车,运去高炉试验!”
当晚,鸭嘴滩的高炉第一次用上了焦炭。
凌振亲自操刀,按照陆啸教的“分层装料法”:一层焦炭,一层矿石,一层石灰石。点火,鼓风——这次用的是新造的水力鼓风机,风力又大又稳。
炉火熊熊燃烧,火焰颜色从橙红变成亮黄,最后变成刺眼的青白色。炉温计的水银柱一路飙升,突破了以往所有记录。
“加料!再加!”凌振吼着。
工匠们忙而不乱。焦炭的燃烧效率远超木炭,高炉吃料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炉内传出“隆隆”的轰鸣声,那是铁水在沸腾。
四个时辰后,出铁口打开。不是往常那种暗红的铁水,而是亮得耀眼的金红色铁流,像熔化的太阳,哗啦啦流入砂模。
凌振用长勺舀起一勺,浇在铁板上。铁水迅速凝固,断面呈银灰色,致密均匀,几乎没有气孔和杂质。
“好铁!”汤隆忍不住赞叹,“这质量……比之前强太多了!”
凌振没说话,他走到炉前,看着那还在流淌的铁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半个月的煎熬,七次爆炸,无数不眠之夜……值了。
鲁智深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酒葫芦,递过来:“凌兄弟,喝一口!庆祝庆祝!”
凌振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但心里痛快。
“大师,你的禅杖,用这铁锻,保证是天下第一等的禅杖!”
“那洒家可就等着了!”鲁智深哈哈大笑。
夜深了,高炉还在轰鸣。焦炭燃烧发出的光,映红了鸭嘴滩的夜空。凌振站在炉前,看着那片红光,仿佛看到了梁山的未来——更好的钢,更好的甲,更好的刀枪,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而这,都从今夜这炉焦炭开始。
焦炭突破了,炼钢的大门,也就此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