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冷却的两天里,凌振几乎没合眼。他反复计算着火药用量——太多了肯定炸膛,太少了弹丸出不来。最后决定先用最小剂量,一钱半的颗粒火药,用油纸包成小药包。
第三天,泥范被小心敲开。一根黑黝黝的铁管子露了出来,表面粗糙,布满砂眼和凸起。芯棒果然取不出来了,卡死在里头。
“砸开。”凌振咬牙。
管子被固定在大砧上,汤隆抡起大锤,一锤一锤地砸。铸铁脆,十几锤后,管子纵向裂开,露出里面的粘土芯棒。芯棒已经烧得坚硬,和铁熔在一起。
第一次尝试,失败。
“泥范不行,芯棒材质也不行。”凌振记录着,“得找更耐高温的芯材,泥范要更密实。”
有人建议用石蜡做芯,浇铸后熔化流出。可石蜡难寻,且熔点低,钢水一浇就汽化,反而可能引发爆炸。又有人提议用熟铁管做芯,但熟铁熔点接近钢水,可能熔在一起。
正争论时,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工匠忽然开口:“凌主事,老汉年轻时在磁州见过铸钟。大钟中间要留钟舌的空腔,他们用的是‘失蜡法’:先用蜡做成芯,外面敷泥,阴干后烘烤,蜡熔化流出,留下空腔,再浇铜水。”
凌振眼睛一亮:“蜡……咱们没有石蜡,但蜂蜡、牛油或许可以试试!蜡芯外裹细泥,反复阴干,烘烤时慢火,让蜡慢慢熔出,泥壳就硬了。然后灌钢水!”
说干就干。蜂蜡和牛油混合,做成一根光滑的蜡芯。外面层层涂抹极细的粘土浆,每涂一层就阴干一日,足足涂了二十层。最后放入特制的砖窑中,用文火烘烤三日,蜡油慢慢从预留的小孔中流出,留下一个中空的、坚硬的泥壳。
第二次浇铸更谨慎。钢水温度控制得极好,缓缓注入。等待冷却的五天里,所有人都悬着心。
开放那天,雪停了,阳光很好。泥壳被小心敲碎,一根暗青色的铁管呈现在众人眼前。表面仍有瑕疵,但比上次光滑许多。最关键的——管身完整,中间是空的!
“成了!”汤隆第一个吼出来。
凌振强压激动,接过铁管。沉,很沉,估摸有四十多斤。他凑近管口往里看,内壁不算光滑,有起伏和砂眼,但至少是贯通的。
“清理内壁,打磨光滑。”凌振下令,“火门钻孔要小心,位置、大小都要精准。”
又花了三天,铁管内壁用特制的长杆砂石打磨了数遍,虽然离“光滑”还差得远,但至少没有大的凸起。底部侧面钻了一个小孔作为火门,配上了一个可以旋转开闭的小铜盖。
第一根“火炮样管”,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诞生了。
测试选在一个无风的午后,地点在后山那个新开辟的试验场。周围筑了一人高的土墙,测试人员全都躲在墙后,用三十步长的麻绳拉发引信。
铁管被固定在一个沉重的木架上,炮口对准百步外的土坡。凌振亲自装填:先把裹着油布的铁球从炮口塞进去,用长木杆推到底;然后从火门塞入一钱半的小药包,插入一根短引信。
所有人都退到土墙后。凌振深吸一口气,拉了拉麻绳——另一头系在引信上。
“嗤——”引信燃起。
短暂的寂静。
然后——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同于火药包爆炸的尖锐,更像是一声沉重的咳嗽。铁管猛地向后一坐,木架吱呀作响。炮口喷出一大股浓烟,火光一闪而逝。
百步外的土坡上,溅起一小蓬烟尘。
成了?没成?
凌振第一个冲出去。他先检查铁管:完好,没有裂痕,火门盖被震开了,里面冒着青烟。再跑到土坡前——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坑底躺着一个微微变形的铁球,入土不过半寸。
威力……太小了。甚至不如弩炮射出的火药包。
但凌振却笑了,笑得眼睛发亮。他捡起那颗还温热的铁球,回头对跟上来的汤隆和工匠们说:“看,它飞出去了!真的飞出去了!”
汤隆看着那个小坑,挠挠头:“这劲头……砸人都未必砸得死。”
“第一次,能响,能射出去,就是成功!”凌振摩挲着铁管,“火药量可以增加,内壁可以更光滑,弹丸可以更贴合……一步一步来。”
夕阳西下,雪地映着金光。凌振抱着那根还温热的手炮管,像是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粗糙,稚嫩,威力有限,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火炮的野望,在这冬日的山谷里,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