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梁山忠义堂东侧,原本是一片杂木林的地界,如今立起了一座崭新的院落。青砖灰瓦,朱红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梁山蒙学”。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给院墙镀上一层金边。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些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孩童,也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整齐干净,有的打着补丁,但都洗得干干净净。此刻这些孩子正三五成群地站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地方,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院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正忙着登记名册。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握着一支毛笔,不时抬头看看来人,又低头快速记录。
“姓名?年龄?父亲是谁?”书生问面前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男孩有些怯生生地回答:“俺……俺叫李小山,九岁。俺爹是前营的李大壮,去年打祝家庄时没了……”
书生笔尖顿了顿,抬头仔细看了男孩一眼,声音温和了些:“哦,是李大壮的孩子。你爹是个好汉,我记得他。来,在这里按个手印。”他推过一本册子和一盒印泥。
男孩在裤腿上擦了擦手,郑重地按下手印。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啸带着几个亲兵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萧让、吴用等人。
“萧先生,忙得如何了?”陆啸笑着问道。
那青衫书生连忙起身拱手:“陆头领、吴学究、萧先生。已经登记了四十七个孩子,差不多齐了。”
陆啸接过名册翻了翻,上面一个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父亲的身份:林冲之子林平,十岁;鲁智深养子鲁小虎,八岁;武松侄儿武安,七岁;还有诸多战殁将士的遗孤,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
“好,好。”陆啸连连点头,“这些都是咱们梁山的未来啊。”
他转身对萧让说:“萧先生,你编的那本《启蒙三字经》,可带来了?”
萧让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用蓝布装帧,上书“启蒙三字经”五个工整的楷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匆忙编就,粗陋得很,还请陆头领指正。”
陆啸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轻声念了起来:“梁山兴,义旗扬。护百姓,安四方……”
这开篇就与传统蒙学的“人之初,性本善”截然不同。接着往下翻,内容更是让陆啸眼前一亮: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算盘响,账目清。”
“山东高,河北平。黄河长,长江阔。识地理,知天下。”
“春种粟,秋收粮。勤耕作,仓廪实。惜五谷,敬农桑。”
“刀要磨,箭要直。马要驯,兵要练。强武备,守家园。”
每一句都是三字,朗朗上口,却涵盖了忠义、算数、地理、农事、武备等各个方面。最后几页还配了些简单的图示:算盘的样子,山东河北的大致方位,农具的简笔画。
“妙啊!”陆啸合上册子,拍案叫好,“萧先生果然大才!这《启蒙三字经》虽只有千余字,却包罗万象,浅显易懂,正适合孩童启蒙!”
萧让松了口气,笑道:“都是陆头领提点的好。您说要‘与传统蒙学迥异’,要教实用的东西,我琢磨了半个月,才编出这么个四不像来。”
“这不是四不像,这是开先河!”陆啸正色道,“那些之乎者也,教出来的多是酸腐书生。咱们梁山要的,是通实务、明事理、知忠义的人才。这蒙学,就是第一块基石!”
这时,院里的孩子们已经被先生领着排好了队。陆啸走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孩子们,”陆啸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梁山蒙学的第一批学生了。在这里,你们要学识字,学算数,学道理。你们的父亲,有的是梁山的好汉,有的是战死的英雄。他们用血汗打下了这片基业,而你们,要用心学习,将来继承这份事业,让梁山更好,让百姓更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但都挺直了小身板。
陆啸继续道:“咱们这蒙学,不收束修,还管一顿午饭。纸笔墨砚,都由学堂提供。你们只需做好一件事——用心学!可能做到?”
“能!”几个大些的孩子带头喊道,接着所有孩子都跟着喊起来,稚嫩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好!”陆啸笑了,“现在,请你们的先生——萧让萧先生,给你们上第一课!”
萧让整了整衣冠,走上台阶。他先向陆啸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孩子们,展开那本《启蒙三字经》。
“同学们,”萧让用了这个新鲜的称呼,“今日我们学第一课。跟着我念:梁山兴,义旗扬——”
“梁山兴,义旗扬——”孩子们齐声跟读,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朝气。
陆啸退到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吴用轻摇羽扇,低声笑道:“陆头领此举,可谓百年大计。十年之后,这些孩子长大成人,便是梁山最坚实的根基。”
“何须十年。”陆啸目光深远,“三年,只要三年,他们中聪慧的就能识文断字,帮衬文书;五年,便可入讲武堂或各曹见习;十年……他们将是咱们事业的中坚。”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鲁智深拎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步走来,那男孩被他拎着后领,双脚离地,嘴里还嚷嚷着:“放开俺!俺不去念书!俺要学武!”
鲁智深进得院来,把男孩往地上一放,朝陆啸抱拳道:“哥哥,这小兔崽子死活不来,洒家只好提溜来了!”
那男孩一落地就要跑,被鲁智深一把按住。陆啸一看,正是鲁智深去年收的养子鲁小虎。这孩子天生神力,七八岁就能举起石锁,性子也野得很。
“小虎,”陆啸蹲下身,平视着男孩,“为何不愿念书?”
鲁小虎梗着脖子:“念书有啥用?又不能打坏人!俺要像爹爹一样,使禅杖,杀敌立功!”
“哦?”陆啸笑了,“那你可知,你爹爹的禅杖多重?”
“六十二斤!”鲁小虎骄傲地说。
“那如果敌人离你百步远,你禅杖够得着吗?”
“这……”鲁小虎愣住了。
陆啸从萧让手中拿过《启蒙三字经》,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上面的图示:“你看,这是弩,百步之外可取人性命。这是投石机,可打三百步。这些军械,都是读过书的人造出来的。你不识字,不懂算数,将来就算力气再大,也只会使蛮力,造不出这些厉害家伙。”
鲁小虎盯着那些图画,眼睛渐渐亮了。
“还有,”陆啸继续道,“你爹爹打仗,要看地图,要算粮草,要传军令。这些,不识字行吗?将来你若当了将军,手下万把人,你连个军令都写不明白,怎么带兵?”
鲁小虎低下头,搓着衣角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