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监察司的利剑(1 / 2)

十一月初三,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忠义堂内,陆啸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本账簿。裴宣站在一旁,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沉。柴进、李应坐在下首,两人眉头紧锁,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查实了?”陆啸的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怒意。

裴宣点头,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翻开其中一页:“采购司副主事王贵,自今年三月起,共经手铁料采购七次。这是凌振工曹那边报来的实际用量,这是王贵报上来的采购数,这是市场价。”他手指在三个数字上划过,“每担铁料,他虚报二十文。七次下来,共采购铁料三千五百担,多报款项七十贯。”

“七十贯?”李应有些惊讶,“就为这点钱?”

“不止。”柴进接口道,“我们查了他经手的其他采购:桐油每桶虚报五文,牛皮每张虚报三文,麻绳每捆虚报两文……零零总总加起来,这半年他至少贪了一百五十贯。”

陆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百五十贯,在东京够买个七品官了。在咱们梁山,够五百个弟兄吃一个月。”他顿了顿,“证据确凿?”

“人赃并获。”裴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今早从他住处搜出的私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块玉佩,“价值至少三十贯的羊脂玉,他说是祖传的,但我们查了,他祖上三代贫农。”

陆啸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不是寻常物件。他放下玉佩,问:“王贵现在何处?”

“已经控制起来了,在监察司的拘押房。”裴宣道,“他起初还想抵赖,看到账簿和玉佩,瘫了。”

忠义堂内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工坊的锻打声,咚、咚、咚,像沉闷的心跳。

柴进叹了口气:“王贵是梁山老人了,当年跟晁天王上的山。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做事还算勤恳,才让他管采购。没想到……”

“人心难测。”李应摇头,“管钱的差事,最是考验人。咱们梁山现在摊子大了,进出的银钱多了,难免有人动心思。”

陆啸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远处的营寨笼罩在雨雾中。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裴宣,按条例,该怎么处置?”

“《刑统》:监守自盗,赃满五十贯,绞。赃满百贯,斩。”裴宣一字一顿,“王贵贪赃一百五十贯,人赃俱获,依律当斩。家产充公。”

“斩?”柴进迟疑了一下,“会不会太重了?毕竟是老兄弟,又是初犯,能不能……”

“不能。”陆啸打断他,“正因为是老兄弟,更要严办。你们想想,若今日饶了王贵,明日就会有张贵、李贵。今日贪一百五十贯不斩,明日就有人敢贪一千五百贯。到时候,咱们梁山成什么了?贼窝?匪窟?”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账簿:“这一百五十贯,是弟兄们流血流汗挣来的。是工匠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是农人一锄一锄种出来的,是商队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他王贵有什么资格拿?”

裴宣接话:“而且,他贪的不是钱,是人心。今日他贪一百五十贯没人管,明日就有人敢在军械上动手脚,在粮草里掺沙子。到那时,咱们梁山不用金兵来打,自己就垮了。”

这话说得重,但没人反驳。忠义堂里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

良久,陆啸开口:“明日午时,在忠义堂前广场,公开处决王贵。所有负责钱粮采购的头目,必须到场观刑。裴宣,你准备一份告示,将案情、证据、判决,写得清清楚楚,贴遍梁山各处。”

裴宣躬身:“是。”

“另外,”陆啸补充,“从王贵家产中,拿出三十贯,作为赏银。即日起,凡举报贪赃枉法者,查实后赏赃款的两成。匿名举报也受理。”

柴进一惊:“匿名?那会不会有人诬告?”

“所以要有监察司查证。”陆啸道,“宁可查十个诬告,也不能放过一个贪腐。咱们梁山现在有四万战兵,十几万百姓,将来还会更多。没有铁的纪律,没有严厉的监察,走不远。”

事情定下,众人散去。陆啸独坐在堂中,看着窗外的雨。

吴用从侧门进来,轻声道:“陆头领,真要杀?”

“要杀。”陆啸没有回头,“学究,你说咱们梁山和朝廷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吴用想了想:“朝廷腐败,咱们清明?”

“对,也不全对。”陆啸转过身,“最大的区别是,朝廷的腐败是制度性的,从上烂到下。而咱们梁山,绝不允许这样。今天发现一个烂疮,就要立刻剜掉,哪怕疼,哪怕流血。”

他走到兵器架前,抚摸着上面的一把腰刀:“这把刀,是王贵去年送的,说是他老家带来的。我当时还夸他有心。”他苦笑一声,“现在想来,说不定也是贪来的钱买的。”

吴用默然。

次日,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忠义堂前广场上,又聚满了人。和上次审判陈彪不同,这次的气氛更加肃杀。场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桩前摆着张条案,案上放着惊堂木、令箭,还有一把鬼头刀——刀身雪亮,在阴天里泛着寒光。

裴宣依旧坐在主审位,两侧是柴进、李应作为副审。陆啸站在忠义堂门廊下,身后是林冲、鲁智深、武松等一众头领。

“带人犯!”裴宣的声音冰冷。

王贵被两个执法队士卒押了上来。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些发福,此刻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到了场中,他扑通跪倒,浑身哆嗦。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

“真是王主事?他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人啊。”

“和气?贪钱的时候可不和气。”

“一百五十贯,我的乖乖,能买多少粮食?”

裴宣开始宣读罪状。每读一条,王贵的头就低一分。读到“共计贪赃一百五十贯三百二十文”时,他忽然抬起头,嘶声喊道:“裴判官!陆头领!我错了!我把钱都退出来!一分不少!饶我一命吧!”

他挣扎着要磕头,被执法队按住。

裴宣不为所动,继续宣读判决:“依《宋刑统》,监守自盗,赃满百贯,斩。王贵贪赃一百五十贯有余,人赃俱获,判处斩刑,立即执行。家产充公,其中三十贯作为举报赏银。”

“斩?”王贵瘫倒在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向陆啸方向,“陆头领!陆头领!看在我跟晁天王上山的份上,看在我为梁山跑前跑后这么多年的份上,饶我一命吧!我愿意去屯田营,愿意去做苦力,做什么都行!”

陆啸走出门廊,来到场中。他低头看着王贵,眼神复杂:“王贵,你可记得,当年咱们刚上梁山时,吃过什么?”

王贵一愣。

“吃过树皮,吃过草根。”陆啸缓缓道,“最困难的时候,一碗稀粥要分给三个人喝。那时候,弟兄们谁想过贪钱?谁想过私藏?”

他环视全场:“现在日子好了,有粮了,有钱了。可有些人就忘了本,忘了那些挨饿的日子,忘了那些战死的兄弟。王贵,你贪这一百五十贯的时候,可想过这些钱能买多少粮食,能救多少条命?”

王贵哑口无言,只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