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张叔夜的困惑(2 / 2)

老人打量他几眼,见他衣着朴素,不像恶人,才道:“我们是前面李家庄的。梁山通知说要打仗了,让我们暂时搬到这里避避。”

“通知?”张叔夜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

“是啊。”老人道,“政务堂派人来,说官军要来打梁山,让咱们百姓先躲躲。每家发三天干粮,还派车帮忙搬家。你看这屋子,就是梁山的工兵队给盖的,不要钱。”

张叔夜环视这片茅屋区:“你们……愿意搬?”

“愿意啊!”旁边一个洗衣的妇人插话,“总比留在村里等死强。以前官军来剿匪,哪管百姓死活?抢粮、抓丁、糟蹋女人……梁山说了,等打完了仗,送我们回去,损失的庄稼、房屋,他们都赔。”

“他们真会赔?”张叔夜问。

“当然会!”另一个老人激动起来,“去年我家遭了灾,粮食绝收,是梁山开仓放粮,救了我们全村!陆总头领说了,梁山跟百姓是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扛!”

张叔夜沉默了。他看着这些百姓,他们衣衫虽旧,但面色红润,眼中没有饥民那种死气。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这哪里是被“贼寇”裹挟的难民?分明是安居乐业的平民。

“大人,”亲兵队长凑过来低声道,“这里不宜久留。万一有梁山探子……”

张叔夜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安置点,转身上马。

回官道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下午,中军抵达独龙岗下,与张伯奋的前军会合。张伯奋出营迎接,见父亲脸色凝重,心中忐忑。

“父帅,可是路上劳顿?”张伯奋问。

张叔夜摇摇头,径直走进中军大帐。屏退左右后,他才开口:“伯奋,你与梁山交手这几日,感觉如何?”

张伯奋想了想:“贼人狡诈,战术新颖,尤其是那种会爆炸的武器,闻所未闻。但他们兵力不足,只能据险防守,不敢野战。”

“军纪呢?”张叔夜又问。

“军纪……”张伯奋犹豫了一下,“很奇怪。他们撤退时,宁可丢下兵器,也要带走伤员。战场上,明明有机会杀咱们的人,却只伤不杀。甚至……甚至有一次,咱们几个伤兵落在后面,他们居然派人送回来,还给了伤药。”

张叔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可知,梁山治下的百姓,是什么样子?”

张伯奋愣住:“百姓?不是被贼人裹挟,苦不堪言吗?”

“错了。”张叔夜长叹一声,“大错特错。”

他将在路上的见闻一一说来。空村不焚,水井填埋,百姓留下的刻字、图画、诗句,还有那座流民安置点……每说一件,张伯奋的脸色就白一分。

“父帅,这……这怎么可能?”张伯奋难以置信,“贼寇不都是烧杀抢掠吗?梁山怎能……”

“所以我说,错了。”张叔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梁山位置,“我们以为的贼寇,其实是另一个朝廷——一个比大宋朝廷更得民心的朝廷。”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张伯奋才艰难开口:“那……这一仗还打不打?”

“打。”张叔夜声音低沉,“必须打。但打完之后呢?就算咱们攻破梁山,杀了陆啸,那些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恨朝廷,恨咱们。今日平了梁山,明日可能又冒出个别的山。”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困惑:“伯奋,为父为官三十年,自问清廉爱民。可为什么,我治下的百姓,从未像梁山治下这般……这般拥戴官府?为什么那些本该是‘贼寇’的人,做得比咱们这些‘忠臣良将’更好?”

张伯奋无言以对。

这时,帐外传来禀报:“大人,抓到几个梁山探子,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封信,是写给大人的。”

张叔夜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张叔夜将军亲启——梁山陆啸。”

他拆开信,只有寥寥数语:

“将军沿途所见,当知陆某非妄言。梁山十万军民,皆是被逼无奈之人。将军若愿止戈,陆某愿开诚布公,与将军共商御虏安民之策。若执意来攻,玉石俱焚,非陆某所愿,实乃蔡京等奸贼所逼。望将军三思。”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另:将军中军粮草,仅够五日之用。陆某已命人断汝粮道,将军宜早做决断。”

张叔夜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

“父帅?”张伯奋捡起信,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张叔夜缓缓坐下,望着帐顶,喃喃道:“他知道咱们粮草不济……他知道咱们内部有矛盾……他甚至知道,我是被蔡京逼着进军的……”

“这陆啸,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这位大宋名将的心里。

而答案,似乎就藏在那些空荡的村庄、那些百姓的刻字、那些整洁的安置点中。

但那个答案,张叔夜不敢细想。

因为一旦细想,他这三十年的信念,可能就会崩塌。

帐外,暮色渐沉。远处梁山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坚定。

这一夜,张叔夜第一次,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