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兵败退过黄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月便传遍了山东各路。
起初人们还不信——那可是张叔夜啊!朝廷名将,曾平江南方腊之乱,剿灭无数草寇。他率数万大军围剿梁山,怎么就败了?还败得这么惨,连粮草老窝都让人端了?
可随着从战场上回来的溃兵越来越多,随着济州、东平等地的商人带来亲眼所见的消息,怀疑变成了震惊,震惊又化作了各种心思。
梁山泊方圆数百里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这一日,梁山山门外格外热闹。
自清晨起,就有各色人等陆续到来。有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数十随从的豪强;有步行而来、风尘仆仆的江湖客;还有赶着大车、载满礼物的乡绅。他们聚在山门前,互相打量着,低声交谈。
守门的梁山士兵头目是个叫王虎的汉子,原是济州厢军的小校,上回被俘后选择留下,因为办事认真被提拔为守门队长。此刻他带着二十名士兵维持秩序,额头却已见汗——这人来得也太多了!
“王头儿,又来了三拨!”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禀报,“东边来的是郓城县独龙岗祝家庄的人,说是庄主祝朝奉派来的;西边来的是青州二龙山的,打头的是个和尚,凶得很;南边还有一拨,说是徐州芒砀山来的,领头的是个道士打扮的……”
王虎抹了把汗:“按规矩,先登记,验明身份,问清来意。首领说了,来者是客,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白!”
山门旁临时搭了个棚子,裴宣亲自坐镇,带着几个文书登记造册。这位铁面孔目如今掌管梁山刑名监察,做事一丝不苟,每个来访者都要详细盘问。
“姓名?何处来?所为何事?”裴宣头也不抬,笔走如飞。
对面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身后跟着七八个喽啰,抬着两口箱子。汉子赔笑道:“在下桃花山李忠,江湖人称打虎将。特来拜会陆首领,献上薄礼,愿……愿投梁山!”
裴宣抬眼看了看他:“桃花山李忠?我听过你。去年你在沂州劫了官粮,杀了三个税吏,可有此事?”
李忠脸色一变,支吾道:“这个……是有此事,但那是官逼民反……”
“梁山有梁山的规矩。”裴宣打断他,“劫富济贫可以,滥杀无辜不可。你且在山下客栈暂住,待我等查清此事再论。”
李忠还想说什么,裴宣已挥手:“下一个!”
后面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文质彬彬行礼:“在下曾头市史文恭,特来拜会。”
裴宣笔一顿,抬起头来,眼中闪过锐光:“史文恭?可是用箭射伤晁天王的那位?”
史文恭脸色一白,连忙摆手:“误会!天大的误会!晁天王中箭时,在下根本不在现场!那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不是陷害,自会查清。”裴宣淡淡道,“你也先去山下候着。”
史文恭还想辩解,已被士兵客气地请到一旁。
这一幕幕,都被忠烈堂上了望的陆啸和朱武看在眼里。
朱武笑道:“这几日,山门都快被踏破了。粗粗算来,已有十七路豪强派人来,还有三十多处乡镇的乡绅代表。咱们梁山的威名,这次是真的打响了。”
陆啸却微微皱眉:“来的人鱼龙混杂,有真心投靠的,有来探虚实的,还有想借梁山名头自保的。军师,你怎么看?”
“依我看,这是好事。”朱武捋须道,“张叔夜一败,朝廷在山东的威慑大减。各地豪强、地方武装都在寻找新靠山。咱们若能把这些人收拢起来,山东便是囊中之物。”
“但也不能来者不拒。”陆啸道,“像李忠那样滥杀无辜的,史文恭那样有旧怨的,需慎重处置。梁山的名声不能坏。”
正说着,燕青匆匆上来禀报:“首领,军师,山下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哦?怎么特殊?”
“一位是登州兵马提辖孙立,带着家眷和数十亲兵前来。一位是莱州节级邹渊、邹润叔侄,还有登云山的好汉们。最特别的是——”燕青压低声音,“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派了心腹师爷来,说是……想和咱们谈谈。”
陆啸和朱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孙立是登州军官,邹渊叔侄也是官身,他们来投倒不稀奇。可慕容彦达是青州知府,朝廷四品大员,居然暗中派人来联络?
“有意思。”陆啸笑了,“走,见见去。”
忠烈堂侧厅,几位客人已等候多时。
孙立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身旁站着弟弟孙新、弟媳顾大嫂,还有解珍、解宝等登州好汉。
邹渊、邹润叔侄则江湖气重些,邹渊一脸虬髯,邹润年轻精悍,身后站着登云山的七八个头目。
见陆啸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孙提辖,久仰大名。”陆啸拱手还礼,“诸位请坐。”
孙立却不起身,反而单膝跪地:“陆首领,孙某此来,是来请罪的!”
陆啸一愣:“孙提辖何出此言?”
孙立沉声道:“去年梁山好汉劫江州法场,孙某奉命在登州拦截,曾与贵寨几位头领交手。虽各为其主,但终究伤了和气。今日孙某携家带口来投,望首领不计前嫌!”
他身后,孙新、顾大嫂等人也跟着跪下。
陆啸连忙上前扶起:“孙提辖言重了!当年之事,各为其主,何来罪过?诸位肯来梁山,是看得起我陆啸,看得起梁山众兄弟!快请起!”
孙立这才起身,眼中闪过感激之色。
邹渊叔侄也抱拳道:“陆首领,咱们在登云山混不下去了。慕容彦达那狗官,说咱们私通梁山,要发兵剿灭。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真来投梁山了!”
众人大笑。
陆啸请众人落座,正要说话,燕青又引着一人进来——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老头,穿着绸衫,眼神精明。
“这位是青州府的王师爷。”燕青介绍。
王师爷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小人王福,奉慕容知府之命,特来拜会陆首领。”
厅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孙立、邹渊等人都是被慕容彦达逼得走投无路才来投梁山,此刻见慕容彦达的人,个个怒目而视。
王师爷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慕容知府亲笔信,请陆首领过目。”
陆啸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渐渐挑起。
信上,慕容彦达先是客套一番,称赞梁山义军威武,然后话锋一转,提到青州如今处境——北有梁山,南有方腊残部,西有朝廷大军新败,东有豪强割据。他这个知府,夹在中间难做。
最后,慕容彦达提出一个建议:他愿与梁山暗中结盟。梁山不攻青州,他不剿梁山;梁山若需粮草军械,他可暗中提供;作为回报,梁山需帮他剿灭青州境内的其他“匪患”,并保证他的官位。
“好个慕容彦达。”陆啸把信递给朱武,笑道,“这是想坐山观虎斗,借咱们的刀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