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天气渐热。梁山忠烈堂东侧新起了几排瓦房,门口挂着一块簇新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梁山医馆。
匾下人来人往,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穿着军服的士卒。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草药味,混着消毒用的烧酒味,闻起来有些刺鼻,却让人觉得安心。
“排队!都排队!”
“轻伤的左边,重伤的右边!”
“发热的先去发热诊室!”
几个穿着白色粗布褂子的年轻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他们是安道全新收的学徒,最大的不过十八岁,最小的才十四岁——就是少年营那个爱问问题的李小草。
医馆大堂里,安道全正给一个老兵换药。那老兵是马军的,训练时从马上摔下来,左腿骨折,已经躺了半个月。
“安神医,俺这腿……还能骑马不?”老兵紧张地问。
安道全仔细检查着愈合情况,手上动作又轻又快:“骨头接得正,长得好。再养一个月,慢慢练,能骑。但记住,三个月内不能冲锋,不能跳。”
老兵咧嘴笑了:“能骑就行!能骑就行!俺还等着跟卢员外去打金狗呢!”
换完药,安道全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从医馆开张到现在,他每天要看上百个病人,从早忙到晚,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师父,歇会儿吧。”李小草端来一碗凉茶,“刚沏的。”
安道全接过茶,一饮而尽,抹抹嘴:“小草,今天发热的病人多吗?”
“多。”李小草皱着小脸,“有三十多个,都是训练中了暑气。按您教的,都让他们喝了藿香正气汤,在通风处歇着。”
“好。”安道全点头,“记住,天热了,训练得调整。你去跟林教头说一声,正午最热的时候别练了,改在早晚。”
“是。”李小草应下,却没走,欲言又止。
“怎么了?”
“师父,俺……俺今天看到一个病人,症状很奇怪。发热,咳嗽,胸口疼,身上还起红疹。按风寒治,不见好;按热症治,也不见好。俺不敢治,让他等您来看。”
安道全神色一凛:“人在哪?”
“在隔离病房。”
梁山医馆是陆啸亲自设计的,分作几个区域:门诊大堂、药房、住院病房、手术室,还有一个特殊的“隔离病房”——专收疑似传染病的病人。
安道全跟着李小草来到隔离病房。这是个单独的小院,与其他区域用砖墙隔开,进出都要用烧水洗手、换衣服。
病房里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裸露的手臂上可见零星的红疹。
“什么时候病的?”安道全一边把脉一边问。
“三天前。”年轻人虚弱地说,“先是发热,以为是中暑,喝了绿豆汤不见好。昨天开始咳嗽,今天身上起疹子。”
安道全仔细检查,又问了几个问题: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
年轻人是水军的,三天前跟着阮小七去了一趟济州府,采买物资。在济州时,去过集市,住过客栈。
“济州……”安道全眉头紧锁,“小草,你立刻去查,这几天还有没有从济州回来的病人。”
李小草跑出去,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发白:“师父,查到了。还有七个病人,症状相似,都是从济州回来的。有步军的,有商队的,还有一个是济州本地来投奔的百姓。”
安道全的心沉了下去。这症状,这传播速度……像是瘟疫。
他不敢耽搁,让李小草照看病人,自己匆匆赶往忠烈堂。
忠烈堂里,陆啸正在和朱武、吴用商议军务。见安道全神色慌张地进来,都是一愣。
“安神医,怎么了?”
安道全喘着气:“主公,济州……可能闹瘟疫了。”
“什么?”陆啸霍然起身,“确定吗?”
“症状像,而且已经传到了咱们梁山。”安道全把情况说了一遍,“发热、咳嗽、红疹,传播快。属下初步判断,可能是……天花。”
堂内一片死寂。
天花,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死神的代名词。一旦爆发,十室九空,尸横遍野。
朱武声音发颤:“济州离咱们不到二百里,若是天花,不出十日,就会传到梁山。咱们这里军民聚集,一旦爆发……”
吴用急道:“主公,立刻封锁边境!所有从济州方向来的人,一律不得入内!”
陆啸却冷静下来。他记得,天花虽然可怕,但并非不可防治。中国古代早有种痘之法,只是推广不开。
“安神医,你可会种痘?”他问。
安道全一愣:“种痘?属下听说过,是用牛痘痂给人接种,可防天花。但……但那是偏方,十个人里能活五六个就不错了,而且会留疤。”
“那不是偏方,是正法。”陆啸斩钉截铁,“咱们梁山,现在就搞种痘!”
他当即下令:第一,立刻封锁与济州接壤的边境,设立检疫站,所有往来人员必须检查;第二,梁山内部实行“分片管理”,各营、各坊、各村,不得随意流动;第三,医馆全力收治病人,隔离病区扩大;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在全梁山推行种痘。
命令一下,整个梁山都动了起来。
边境上,杨志带着工兵营连夜建起木栅栏,设了三个检疫站。所有从济州方向来的人,先在站里观察三日,无病状才能进入。有发热咳嗽的,立刻送隔离区。
梁山内部,各营各寨都发了告示:无事不得外出,不得串门,不得聚集。集市暂时关闭,学堂停课,工坊实行封闭管理——工匠吃住都在坊里,不得回家。
最忙的是医馆。安道全把能调动的医师、学徒全召集起来,连少年营里学过急救的孩子都来帮忙。他们在医馆外搭起十几个帐篷,作为临时诊室。
但种痘遇到了阻力。
“种痘?把牛身上的病痂种到人身上?这不是找死吗!”
“俺不种!俺好好的,种那玩意儿干啥?”
“听说种了痘,脸上会留麻子,丑死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抵触情绪很大。就连梁山的老弟兄们,也有不少犹豫的。
这天,林冲带着步军营来种痘。排到李逵时,这黑大汉死活不肯。
“俺不种!俺铁牛身强力壮,百病不侵!种那劳什子干啥?”
安道全耐心解释:“铁牛兄弟,天花可不看你身强不身强。染上了,九死一生。种了痘,虽然可能发热几天,但能保命。”
“保命?”李逵瞪眼,“俺听说种痘也会死人的!俺宁可染上天花,跟老天爷硬碰硬,也不弄这歪门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