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楼梯,重新踏入淅淅沥沥的夜雨之中。院子里的老槐树依然在风里摇晃,黑影幢幢。穿过院子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刑警队主楼。三楼那几个窗口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喧闹的笑声——庆功宴看来改在了队里。那片温暖的、喧嚣的、属于“结果正义”的光,离他不过几十米,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向车棚。跨上那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时,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后颈,激得他轻轻一颤。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犯罪心理学那个总爱讲些玄乎案例的老教授,在某次课后闲聊说过的话。老头当时呷着劣质茶叶,眯着眼,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像是自言自语:
“人啊,总以为自己在用逻辑丈量世界,用理性收容恐惧。殊不知,有些东西本身就活在逻辑的背面,藏在恐惧的源头。它们留下的痕迹,不是给你推理用的证据,而是……一个标记。告诉你,它来过。告诉你,它看着呢。”
当时的陈默,对此嗤之以鼻。他认为那是学院派对现实罪案无力干预而产生的、故作深沉的浪漫主义臆想。
此刻,夜雨潇潇,独自骑行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车轮轧过积水,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循环往复。那股如影随形的疏离感,非但没有被身后“破案”的喧嚣驱散,反而因为那片来历不明的陶片,因为小刘那句“羽毛或爪子”的模糊描述,因为老教授那句遥远而突兀重现的谶语,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具体。
它不再是空虚的迷茫,而是变成了一种细微的、确凿的寒意,从脊椎底部慢慢爬升。
仿佛在这平静的、被“结果正义”安抚下来的雨夜之下,在这座城市错综复杂的脉络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刚刚被他不小心,从某个沉睡的角落里,轻轻碰触了一下。
而那东西,此刻正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这是回家的近路,巷子很老,两边的墙壁高耸,遮住了本就黯淡的天光,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点模糊的暖色,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巷道深处更加幽深不可测。雨在这里变成了嘀嗒的水滴,从墙头生锈的排水管和破损的瓦檐落下,敲打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回响。
陈默捏紧了车把,加快了蹬踏的速度。车轮碾过一片湿滑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巷子岔口,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似乎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蹲着。那姿态更低,更蜷缩,几乎融进了墙根的黑暗,只有一点模糊的、不似人形的轮廓。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湿滑的地面发出短促尖锐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雨滴落在他的额发上,顺着眉骨滑下,带来冰凉的触感。他眯起眼,看向那片阴影。
巷子寂静,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岔口那边堆着几个废弃的旧木箱和垃圾袋,在黑暗里显出奇形怪状的轮廓。刚才那一瞥,或许只是光影和他过度紧绷的神经联手开的一个玩笑。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霉味的空气,重新蹬动车子。只是经过那个岔口时,他还是忍不住,飞快地朝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湿漉漉的墙壁,肮脏的积水,和堆叠的废弃物。
果然是想多了。
他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弦,却不知为何,绷得更紧了。就在他即将骑过岔口的瞬间——
“嗒。”
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从他身后传来。
像是什么小小的、坚硬的东西,掉进了水洼里。
陈默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荡荡的、被雨雾笼罩的巷道。刚才他停车的那个位置,靠近墙根的一小片积水里,似乎泛开了一圈极微弱的、迅速的涟漪,但很快就平息了,只剩下深色的水面,倒映着巷子上方狭窄的、灰暗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不再迟疑,用尽全力蹬着车子,冲出了这条令人窒息的窄巷。直到重新骑上相对明亮宽阔的街道,被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灯笼罩,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回到家,老旧的单元楼,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他经过后一层层熄灭。打开房门,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室昏暗,也暂时驱散了他心头那沉甸甸的阴翳。这是一间不大的单身公寓,陈设简单到近乎刻板,所有东西都摆在最规整的位置,书本按照高度排列,笔筒里的笔尖朝同一方向,像是一个无声的、对抗外部世界混乱无序的堡垒。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热水从花洒喷出,雾气很快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在水流声中,他试图将今晚所有不合理的碎片从脑中清除:V形凹痕,古老陶片,羽毛爪子的模糊痕迹,巷子阴影里的幻象,那声清晰的“嗒”……
都是压力导致的。都是巧合。
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坐到书桌前。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晚上从队里带回来的、本案的最终报告副本——一份他明知逻辑严密,却无法真正说服自己的“标准答案”。
他拿起笔,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最终,他没有写下任何关于案子的分析。而是在纸页的顶端,近乎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尖锐的“V”形。
然后,在“V”形的两个尖端外侧,各点了一个小小的点。
看上去,就像一双简笔的、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盯着这个无意识的涂鸦看了几秒钟,随即猛地将这一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关上灯,躺到床上。窗外,夜雨未停,沙沙地敲打着玻璃。远处城市隐约的霓虹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微微浮动的水色。
陈默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梦的边缘,那片深褐色的、带着诡异痕迹的陶片,那个蹲在深巷阴影里的模糊轮廓,还有老教授那句悠远的话,再次交织浮现。
“……一个标记。告诉你,它来过。告诉你,它看着呢。”
黑暗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清晰的——
“嗒。”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某个看不见的高度,轻轻坠下,落入了这座城市最深、最冰冷的阴影里,荡开一圈无声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涟漪。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