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昨晚那片测不出年代的陶片,想起了巷子阴影里似有若无的轮廓,想起了老教授的话——“有些东西本身就活在逻辑的背面”。
一种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战栗,顺着他的尾椎慢慢爬升。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混合了抗拒、好奇,以及某种更深层、更晦暗的……被“选中”的感觉。仿佛他一直站在岸边,观察着水中混乱的倒影,而现在,水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明确地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漆黑的水域。
“酬金随您开价”,对方似乎笃定他会被吸引,或者,笃定他无法拒绝。而“每过子夜,便多一缕亡魂”,又给这邀请蒙上了一层冰冷而急迫的阴影。
“我不知道。”陈默最终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他将卡片缓缓放回黑色信封,那个“?”符号在他指下一闪而过。“我需要看看那个案子的卷宗,原始的,一切细节。”
赵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个更厚的、盖着“加密”红印的档案袋,推了过来。“就知道你小子。拿去吧,就在这儿看,别带走,也别外传。看完告诉我你的决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小陈,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这案子邪性,现在又冒出这么个神神秘秘的‘零’。你那些……‘感觉’,有时候比我们手里的枪还危险。枪口对着的是看得见的人,你的感觉,可能会带你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想清楚。”
不该看的东西。
陈默接过那份厚重的卷宗,封面上“十字巷7号灭门案”几个字冰冷而刺目。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感受着那份量压在手上的实感。
“我明白,赵队。”他说。
抱着卷宗回到自己座位,陈默没有立刻开始翻阅。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看着茶叶在滚水中翻滚舒展,直到彻底平静下来,才用纸巾擦干手指,解开了卷宗上的棉线。
第一页是现场概览照片。一栋老式的、带小院的三层砖房,孤零零地立在一条狭窄破旧的巷子尽头。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植物。窗户紧闭,拉着褪色的窗帘。照片是在阴天拍的,整栋房子笼罩在一种沉郁的、了无生气的灰暗色调中,与周围其他几栋同样破败、但至少有些生活痕迹(比如晾晒的衣物、窗台的花盆)的房屋相比,它显得格外“死寂”,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庞大躯壳。
十字巷7号。
陈默的目光落在门牌号上,那个黑色的、字体歪斜的“7”,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钉在墙上,然后彻底凝固。
他翻开下一页,是室内现场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队说得对,现场“很干净”。干净得诡异。
没有血迹喷溅,没有家具翻倒,没有搏斗撕扯的痕迹。客厅甚至称得上整洁,茶几上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水杯里剩着半杯凉透的茶。主卧床上,户主林建国和妻子王秀芳并排躺着,盖着被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神态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如果不是脸色呈现出那种毫无生机的青灰,以及法医标注的“已无生命体征”,这几乎可以看作是一副寻常的、甚至有点温馨的居家景象。
女儿林小雨的房间,女孩趴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作业本和课本,手里还握着笔,像是写作业时不小心睡着了。远房表侄睡在狭小的客房里,姿势自然。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四个大活人,在同一晚,各自位于不同的房间,以极其平静的姿态,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法医的初步报告在后面,排除了常见毒物、窒息、明显外伤、突发性疾病(如心梗、脑溢血)等常见死因。具体死因待进一步病理和毒理分析,但初步结论是“死因不明,倾向非暴力性、非外源性突发因素导致的集体死亡事件”。
非暴力性。集体死亡。
陈默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缓缓移动,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节。他看到了林建国微微蹙起的眉头,不是痛苦,更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难题困扰;看到了王秀芳交叠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碎屑(标注已提取送检);看到了林小雨作业本上那道未写完的数学题,最后一个数字“7”的笔画末端,有一个不自然的、轻微的拖拽痕迹,仿佛写字的人突然失去了力道;看到了表侄床头柜上倒扣着的一本封皮花哨的武侠小说,书页有些卷边。
一切都有合理的、生活化的解释,但组合在这个“集体平静死亡”的背景下,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薄纱。
他继续往后翻,是现场勘验的详细记录,痕迹检测报告,邻里访问笔录……技术报告的数据冰冷而庞杂,访问笔录则充满了猜测、恐惧和语焉不详。
隔壁6号一个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说:“那几天晚上,老听见他家院子里有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猫狗叫,就是……就是窸窸窣窣的,像好多人穿着绸子衣服在走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抓墙皮……吓得我一到天黑就蒙着头睡……”
斜对面一个小卖部老板说:“林建国?挺老实一人,前阵子是有点愁眉苦脸的,好像为啥事着急上火。问他也不说,就叹气。出事前几天,我好像看见有个生人在他家附近转悠,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感觉……挺扎眼的,但也就一晃,没看真着。”
负责前期调查的民警在笔录末尾备注:“询问对象多表现出明显不安情绪,对7号宅有恐惧感,但所述‘怪声’、‘黑衣人’等均无确切时间、无具体描述,无法核实,不排除心理作用或事后渲染可能。”
陈默一份份资料看下去,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桌上的一盏台灯,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茶早已凉透。
他合上最后一页访问笔录,背靠着椅子,闭上眼睛。无数细节、照片、话语在他脑海中飞旋、碰撞、试图拼接。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擦拭过,抹去了所有暴力和冲突的痕迹,只留下死亡的“结果”。但又处处透着不和谐:王秀芳指甲缝里的红点,林小雨作业本上中断的笔迹,邻居听到的“窸窸窣窣”,一闪而过的“黑衣人”……
还有那个神秘的委托人“零”。他(或她,或他们)知道什么?为什么如此笃定“每过子夜,便多一缕亡魂”?“他们等不起”——“他们”是谁?亡魂?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漆黑的金色邀请函上。“?”符号在台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恐惧。赵队说这个“零”的恐惧引起了警觉。但在这封信里,陈默读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急迫,一种洞悉了某种可怕规律后的、不容置疑的宣告。对方不是在哀求,而是在告知一个冰冷的事实,并以此作为邀请的筹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侧写师的思维本能开始运转,试图为这个“零”画像:极度谨慎(匿名,特殊渠道),资源丰富(特殊材质的信函,了解加密案件信息),目标明确(针对自己,针对十字巷7号),对“非常”事件有认知甚至可能亲身经历,目前处于一种“知晓内情但无法或不愿直接干预,必须借助外力”的状态。其动机可能是寻求真相,可能是想阻止某事,也可能有更深层的目的……
但所有这些侧写,都建立在“零”是“人”,其行为符合“人类”逻辑的前提下。如果……对方认知中的“非常”,真的超出了常规逻辑的范畴呢?
陈默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压下。他是侧写师,不是神棍。他的武器是观察、逻辑和基于人类行为模式的分析。
他再次拿起那张黑色卡片。“三日内,每过子夜,便多一缕亡魂。”今天,是惨案发生后的第几天?卷宗上的日期是七天前。如果“零”指的是从今晚开始计算……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子夜将至。
陈默坐在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办公室里,目光在冰冷的卷宗和那封灼热的黑金邀请函之间缓缓移动。那邀请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如果踏出这一步,他可能将永远离开现在这种虽然疏离、但至少安全的岸边,真正涉入那片逻辑之外的、黑暗汹涌的水域。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自动推送的夜间新闻摘要,一条无关紧要的社会快讯。微弱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微微收紧的指尖。
他最终伸出手,拿起了那封黑金邀请函,将它缓缓放入自己贴身的西装内袋。冰凉的卡片隔着衬衫,贴上心口的位置。
十字巷7号。
他想,他需要亲眼去看看。用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