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无数只脚踩在干燥的落叶上。但它来自楼上,来自这栋死寂老屋的第三层,在陈默刚刚发现“鬼眼”标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时刻响起,不啻于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
陈默猛地抬头,手电光束射向黑黢黢的楼梯上方。幽蓝的紫外光下,楼梯拐角处的黑暗浓得化不开,那“沙沙”声正从那里,持续不断地、不紧不慢地飘下来。
是什么?
纸张?三楼是林小雨的房间和那个表侄住的客房,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阁楼。卷宗里没有提到三楼有大量纸张。
老鼠?或者……虫子?
但声音的质感不对。那是一种更干燥、更脆、带着某种非生命节奏的摩擦。
陈默的右手缓缓下移,按在了腰间——那里挂着警用甩棍,还有一小罐强效辣椒喷雾。对付“东西”,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依凭。他的左手稳着手电,光束在楼梯和上方黑暗中来回移动。
“沙沙”声没有停止,也没有靠近,就那样持续着,像一个设定好的、令人焦躁的背景音。
走,还是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回响。理智在尖叫,告诉他立刻转身,离开这栋被标记的、不祥的房子,从那个窗户爬出去,回到有灯光、有车流、有“正常”逻辑的世界里去。他是侧写师,不是驱魔人,这里的“线索”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和认知范畴。
但那双“眼睛”——墙上的,陶片上的,还有他自己无意识画出的——仿佛正隔着天花板,从三楼冰冷地俯视着他。林建国一家四口平静死去的模样,与老者口中“睡死”的描述重叠。还有零的警告,拍卖行的诡异,银面具男人的神秘消失……所有的碎片都指向这里,指向三楼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发现的“什么”。
他不能走。至少,在弄清楚那“沙沙”声是什么之前。
陈默深吸了一口冰冷腐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因恐惧而有些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他关掉紫外光,切换回最弱的白光照明,光束聚拢,只照亮脚前一两步的范围。然后,他抬起脚,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嘎吱——嘎吱——”
老木头在他脚下呻吟,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与楼上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形成诡异的重奏。每上一级台阶,寒意就更重一分,空气也似乎更加滞重,带着灰尘和那种旧纸张的特殊气味。
转过楼梯拐角,三楼走廊出现在眼前。比二楼更窄,更暗。手电光束扫过,两边各有两扇门。靠里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漆黑一片,那是林小雨的房间。靠楼梯这间门关着,是表侄的客房。走廊尽头还有一扇低矮的小门,通往阁楼。
“沙沙”声……似乎是从林小雨那间半开的房门里传出来的。
陈默在走廊口停下,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再次侧耳倾听。声音的确来自那个房间,而且,似乎比在楼下听时,更清晰了些。里面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东西被轻轻拉扯的“嘶啦”声。
他屏住呼吸,蹑足靠近那扇半开的门。木门很旧,门轴似乎有些变形,留下了一道大约十公分宽的门缝。里面没有光,只有浓稠的黑暗。
陈默将手电光束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下方缓缓探入,首先照亮了一小块木地板。地板上灰尘很厚,但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但轮廓极其怪异,边缘毛糙,不像是鞋印,更像是……光脚沾了灰踩出来的,可脚趾的轮廓又不甚清晰。
除了这奇怪的脚印,地板上似乎还散落着一些……碎片?颜色很浅,在光束下反着一点哑光。看不真切。
他慢慢将光束上移,照亮了更里面的区域。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单人床,铺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床单,被子叠得还算整齐。靠窗是书桌,上面堆着课本和试卷,一把椅子被拉开。一切都和现场照片相差无几,除了那厚厚的灰尘,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更浓的旧纸张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到发腥的气味,像是过期糖果混着铁锈。
光束继续移动,扫过墙壁。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和学习计划表,都已经泛黄卷边。然后,光束停在了房间内侧的墙角。
那里,靠着墙,似乎堆着一小堆东西。
颜色很杂,在微弱光线下难以分辨,但轮廓……看起来有点像人?蜷缩着,抱着膝盖?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光束定格在那里。是人?不可能,尸体早就移走了。是杂物?衣服?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那堆东西的“表面”似乎不太平整,在光束下有着细微的、不规则的明暗变化。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沙!”
那持续的声音骤然变大、变急促!像是被他的光束惊扰!
与此同时,墙角那堆“东西”,动了!
不,不是整体移动,而是它的“表面”,那些构成“它”的无数细小部分,猛地翻腾、涌动起来!在手电光束下,那分明是无数张……纸片!裁剪成各种形状的、颜色不一的纸片!有惨白,有暗红,有焦黑,它们像是拥有生命般,彼此摩擦、翻滚、聚散,发出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而在那翻腾的纸片中心,隐约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件衣服,一件女孩穿的、带花边的睡衣上衣。睡衣空荡荡地套在一个用更多纸片粗糙揉成的、人形的“骨架”上。“骨架”的头部,是一团纠缠得更紧密的纸团,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五官:两个黑点般的眼睛,一条向下弯曲的、代表嘴巴的弧线。
那是一个用纸和旧衣服扎成的、粗糙丑陋的“人偶”!
就在陈默看清这诡异造物的瞬间,纸人头上那两道用暗红颜料画出的、向下弯曲的“眼睛”线条,在手电光下,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从代表哭泣的“倒八字”,变成了一个……
微笑的弧度。
“嘶——”
陈默倒抽一口冷气,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电筒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光束随之晃动。
纸人脸上的“微笑”在晃动的光线中忽明忽灭,更加诡异。而那堆聚拢又散开的纸片中,有几片被无形的气流带动,打着旋,朝着门缝飘了过来。
陈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纸片飘到门边,无力地落下。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他脚前。
他低头,用手电照去。
那是一片剪成不规则圆形的白纸,边缘毛毛糙糙,像是被人粗暴地撕下。纸片上,用同样暗红色的颜料(那颜色让他瞬间想起床头墙上的“鬼眼”荧光,想起王秀芳指甲缝里的红点),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实心的点。
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或者,一个句号?
还没等陈默细想——
“嘻嘻……”
一声极其细微、清脆、却冰冷得不带丝毫孩童暖意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不,不是在耳边。是在脑海里。或者,是从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那些翻腾的纸片里,从墙壁的缝隙中,同时渗出来的。
陈默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墙角那个纸人。
纸人脸上的“微笑”似乎更明显了些。而那些组成它身躯、不断沙沙作响的纸片,翻滚得更加剧烈,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眼睛或句号般的图案,在纸片缝隙间一闪一闪,仿佛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在同时注视着他。
紧接着,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陈默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一团白雾。手电的光束似乎都因为低温而变得有些涣散、发蓝。
书桌上,那些摊开的课本和试卷,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页,然后猛地合上,又弹开,反复数次,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焦躁的手在疯狂翻阅。
墙壁上,林小雨贴着的那些明星海报,纸上人物的脸开始扭曲、融化,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五官流淌下来,变成一道道暗色的污痕。学习计划表上的字迹也蠕动起来,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串串毫无意义的、扭曲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