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已下,两人不再耽搁。他们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装备(主要是武器和那枚怀表),苏媛将那块“百晓生”的木牌也小心收好。然后,推开房门,沿着昏暗的走廊,朝着“百晓生”指示的方向走去。
走廊似乎比他们来时感觉更长,更加幽深。壁灯的光晕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了劣质酒水、烟草、汗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熏香的气息,从走廊尽头飘来。
走到走廊尽头,果然是一个左转的岔口。转过去,眼前出现了一个低矮的、拱形的、用粗糙石块垒成的门洞。门洞上方,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串早已褪色破烂、看不清原本图案的暗红色布制酒旗,在无风的环境中,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般,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飘荡着。
门洞内,透出一片昏黄、摇曳、仿佛由无数盏油灯共同构成的、更加明亮一些的光晕,以及一阵极其嘈杂、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难以分辨具体内容的嗡嗡声。那是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的结果——低沉的笑声,嘶哑的交谈,杯盏碰撞的轻响,甚至还有……若有若无的、不成调的哼唱和啜泣。
苏媛和陈默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和警惕。这门洞,仿佛一张通往某个混乱喧嚣、却又冰冷死寂的异世界的嘴。
两人定了定神,一前一后,迈步走入了门洞。
门洞后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个远比想象中宽敞、但又异常低矮压抑的大厅。大厅的样式,完全就是古代路边小酒馆的放大版——粗糙的木头柱子支撑着低矮的、被烟熏得漆黑的天花板;几张大小不一、新旧不同、甚至材质都各异的桌子,毫无规律地散落在各处,有的围坐着“人”,有的空着;长条凳、破椅子、甚至几块垫高的石头,充当着座椅。
大厅四周的墙壁,是裸露的、布满水痕和奇怪污迹的岩石,并非客栈其他地方的土墙。几盏用不知名兽骨或锈蚀头盔改造的、灯油浑浊的油灯,挂在墙壁和柱子上,提供着那昏黄摇曳、将一切影子都拉得扭曲诡异的光源。
而最让人感到震撼和诡异的,是这大厅里的“人”。
数量不多,大约二三十个,分散在各个角落。但他们(它们)的穿着、样貌、神态,却仿佛是从一部混乱的历史画卷中剪下来的碎片,拼凑在了一起——
有穿着破烂铠甲、满身伤痕和干涸血污、眼神空洞、只是默默喝酒的古代士兵模样的人;
有穿着清朝或民国的长衫马褂、面容愁苦、低声用着早已失传的方言絮絮叨叨的文人或商人;
有衣衫褴褛、皮肤青黑、身上还带着水草和淤泥、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像是溺毙的河工或船夫;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现代化服饰、但款式老旧、神色惊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女,他们聚在一张桌子旁,紧张地东张西望,彼此低声说着什么,口音似乎是几十年前的……
更诡异的是,有些“人”的身影,时不时会变得透明、模糊一下,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有些“人”的周围,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颜色各异的雾气或阴影;还有些“人”,根本没有脸,或者脸上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模糊的、代表五官的阴影轮廓。
他们(它们)似乎彼此之间并不怎么交流,大多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或独饮,或发呆,或低声自语。整个大厅虽然声音嘈杂,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麻木和死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陈旧的时间尘埃、绝望的情绪和冰冷的存在感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这里,果然是“往生栈”的“酒馆”。而这里的“客人”,恐怕都是些游荡在阴阳边缘、无法正常进入轮回、或因各种原因滞留于此的“存在”。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带着各自的执念、遗憾、恐惧和秘密,被这诡异的客栈“收容”于此。
苏媛和陈默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死寂)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麻木空洞、或惊惶警惕的眼睛,从大厅各个角落,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人身上。目光中,有好奇,有漠然,有贪婪,也有深深的忌惮——或许是忌惮他们身上鲜活(相对而言)的“生气”,或许是忌惮苏媛手中隐隐戒备的枪,又或许是……陈默手中那块微微发光的怀表,以及他体内那两股特殊力量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让某些“存在”感到不安的波动。
“百晓生”说的没错,这里的规矩,确实“松”了一点。至少,没有“掌柜”那种冰冷绝对的禁令。但这里的危险,恐怕也更加隐蔽和复杂。
苏媛稳住心神,拉着陈默,尽量目不斜视,朝着一个相对僻静、没有“人”的角落空桌走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黏腻的“视线”如影随形。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那张空桌前时,旁边一张桌子上,一个穿着破烂道袍、头发胡子乱糟糟、脸上有一道狰狞陈旧伤疤、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的老道士模样的“人”,突然抬起了头,浑浊但锐利的目光,越过手中缺了口的粗陶酒碗,直勾勾地盯住了陈默手中的怀表,以及他胸口的位置。
然后,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盖过了大厅里低沉的嗡嗡声,清晰地传入苏媛和陈默耳中:
“‘镇魂涡’……木氏的人?还沾了‘镜’的秽气……嘿嘿,这年头,什么稀罕事都能在这破栈里见着。小子,你离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