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谜团(2 / 2)

他似乎在心中急速地权衡著,计算著各种可能性,评估著不同选择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

是遵循最直接的利害判断,还是……考虑其他更复杂的因素

就在这时,一阵算不上强劲、却带著凉意的微风拂过战场,捲起些许焦黑的尘土和灰烬,在空中打著旋。

这股微弱气流的扰动,使得神秘人的视线,被战场边缘、一处先前並未特別注意的、由几块较大碎石和能量衝击形成的凹坑组成的角落吸引。

那里,半掩埋在灰烬与碎砾之中的,是一点不同於周围环境色调的、黯淡的、却带著某种金属特有质感的、弯曲的反射光。

他脚下步伐微转,缓步走了过去,动作依旧保持著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与稳定。

他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也带著一种奇异的协调感,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伸出並未被袖袍完全遮盖的手——那是一只看起来並不特別,却异常乾净稳定的手——轻轻地、细致地拂开覆盖在那物体表面的浮尘与灰烬,如同考古学家清理一件珍贵的出土文物,动作轻柔而精准,很快便露出了那物体的全貌。

那是一截断刃。

长度不足一尺,顏色暗沉无光,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其质地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且异常沉重,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参差不齐的断裂状,断口处能看到细微的、如同晶体碎裂般的纹理,显然是被某种更强大、更本质的力量硬生生崩断、震碎的。

断刃的造型带著一种奇诡的、不符合寻常兵器力学的阴森弧度,刃身靠近柄部的位置,隱约可见一些早已被污血和能量侵蚀得模糊难辨的、扭曲的暗纹。

这正是血蝎之前所使用的、那对蕴含著浓郁死寂能量的奇异弯刀之一的部分残骸。

与血蝎那连存在概念都被抹除的彻底湮灭不同,这对弯刀似乎因为其铸造材质的特殊性,或者其本身並非纯粹由死寂能量构成,而是某种承载能量的实体,故而侥倖在那种层级的法则碰撞与湮灭中,留下了一些相对坚固的碎片。

神秘人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拈起了这截冰冷而沉重的断刃。

指尖传来的触感除了物理上的冰凉与沉重之外,更隱隱有一种……仿佛触摸到某种凝固的死亡韵律的感觉,断刃內部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感知的、与其原主人同源的冰冷死寂的意念波动,仿佛是其主人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物质性的痕跡与迴响。

他將断刃举到眼前,借著逐渐明亮的晨光,仔细地、反覆地端详著,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隨即又浮现出一抹更深沉的凝重与思索。

他並没有立刻將其收入囊中,而是任由其停留在指尖,仿佛在通过这最直接的接触,更加深入地感受著其中可能蕴含的、关於其原主人力量特性、来源乃至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信息。

然后,他保持著蹲姿,目光却再次投回不远处那个半跪的、濒死的年轻人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审视与冰冷的杀意评估,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的考量。

他看了看手中那截来自敌方、象徵著死亡与毁灭的弯刀残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为了胜利付出一切、几乎將自己也燃烧殆尽的钟觉,以及那柄在最后时刻支撑著他、仿佛也承载了他部分意志的古朴长刀。

那缕刚刚升起又被他按捺下去的杀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终究没有再重新凝聚、显现。

他似乎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重新走到钟觉身前,这一次,距离更近了一些,大约只有一丈多远。

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更清晰地闻到从钟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浓郁铁锈般血腥味、伤口开始微微腐烂前特有的淡淡甜腥异味、以及被各种能量灼烧后残留的焦糊气息,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代表生命正在急速流逝的、令人不適的气味。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看起来依旧稳定而乾净,手掌並非对著钟觉的咽喉、心臟等任何要害部位,而是悬停在他低垂的、被散乱污浊髮丝遮盖的头颅上方约一尺许的位置,掌心虚虚向下。

紧接著,在他那平静的掌心之中,一缕柔和而纯净的、带著淡淡如初生草木般生机气息的淡绿色灵力,如同初春时节在冰雪覆盖下悄然破土而出的、最柔嫩的芽尖,悄然涌现、凝聚。

这缕灵力並不强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微弱,仿佛刻意控制在了某个临界点之下,但其性质却极其温和、精纯,充满了滋养、修復与安抚的正面意向,与这片战场上瀰漫的毁灭、死寂与狂暴能量残留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沙漠中突然出现的一滴甘泉。

他悬停的手掌微微顿了顿,似乎还在最后確认著灵力的输出强度和具体性质,確保其不会对钟觉那脆弱如琉璃的身体造成任何额外的负担或衝击。

最终,那缕温和而精纯的灵力,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涓涓细流,轻柔地、缓慢地、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自钟觉头顶的百会穴灌注而下,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体內。

这灵力並非霸道地强行衝击、开拓,而是如同润物无声的春日细雨,又像是最高明的医者手中最纤细的银针,带著精准的引导,悄然渗透进钟觉那乾涸破碎如龟裂土地的经脉与受到重创的臟腑之间。

它没有试图去立刻驱散、净化那些盘踞在伤口深处的、顽固的死寂能量残余——那绝非这点微末灵力所能做到,贸然行动反而可能引发更剧烈的衝突,加速死亡;也没有狂妄地想要立刻修復那些几乎致命的、结构性损伤——那需要的是堪称神跡的伟力和漫长的时间。

它的作用更加微妙,也更加基础、关键:它如同一种高度浓缩的、易於吸收的生命养分,精准地、温和地补充著钟觉那已然枯竭到近乎真空状態的生命本源,尤其是对那蜷缩在心臟周围、顽强守护著最后生机火种的、残存的星命之力,起到了某种“添柴加薪”、稳定阵脚的支撑作用,让那微弱的、仿佛隨时会熄灭的星火,似乎稍微明亮、稳定了那么一丝,抵抗死寂侵蚀的韧性也隱约增强了一分。

同时,这股外来的、充满生机的灵力流,也如同轻柔的呼唤,温和地刺激著钟觉那近乎完全停滯的生理机能,试图唤醒那沉沦在无边黑暗深处的意识火,最重要的是,它如同一根最坚韧的丝线,牢牢地“吊住”了那最后一口气,为或许可能存在的、极其渺茫的后续转机,爭取到了最宝贵的一点时间。

做完这一切,神秘人便乾脆利落地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信手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依旧处於深度昏迷状態、但胸膛起伏的微弱节奏似乎因此而稍微平稳、规律了那么一线的钟觉,眼神依旧平静深邃,看不出是喜是怒,是怜悯还是算计。

然后,他不再有任何留恋或迟疑。

乾脆地转身,步伐依旧保持著来时那种独特的轻缓与稳定,仿佛周围的惨烈景象和法则压迫感都与他无关,朝著他来时的方向,那片由焦黑枫林残骸构成的、如同黑色剪影的背景走去。

他的身影在那片扭曲的黑色“森林”中几个看似隨意的闪烁、转折,便迅速地由实变虚,最终彻底融入了那片背景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这片被死亡与寂静笼罩的、如同巨大坟墓般的战场,以及战场最中心,那个依旧依靠著深深插入地面的长刀、顽强地半跪於地、在生与死的狭窄边界线上艰难徘徊的年轻人。

他体內,那一缕外来的、温和而纯净的灵力,如同投入一口深不见底、即將乾涸的古井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汹涌的波澜,却正在最深处悄然发挥著微弱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持续作用,与那残存的、代表著他不屈意志的星命之力一起,如同最忠诚的同盟,共同对抗著无孔不入的死亡侵蚀,顽强地维繫著那一线渺茫至极、却又无比珍贵的生机。

而那截来自血蝎弯刀的、蕴含著不祥气息的暗沉残骸,也被那神秘人无声无息地带走,不知所踪。

他为何要特意取走这明显属於敌方、象徵著毁灭的器物

又为何在流露出杀意后,最终选择了对这濒死的陌生年轻人施以看似与取走残骸行为相悖的、微不足道却又关键的援手

这一切矛盾行为背后的动机、其真正的身份与目的,都如同此刻渐渐瀰漫开来的、更浓重的晨雾一般,成了笼罩在这片死寂焦土与钟觉命运之上的、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