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雪眠看著他这副模样,已经明白了一切,她扑到阿丑怀里,压抑地痛哭起来,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刘轻兰紧握著韁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充满了悲愤和难以置信。
谋反!这罪名如同天罗地网,將蜀山最后一点生机都断绝了。
“我们……还要上山吗”刘轻兰的声音乾涩无比,她深知,此刻上山,无异於自投罗网。
“上!”阿丑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去確认那最残酷的现实,必须……去祭奠那养育他、教导他的师门!纵然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马车不再有任何犹豫,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路径,向著蜀山方向疾驰。
越是靠近蜀山山门,那股不祥的气息就越是浓重,仿佛连天空都变得灰暗压抑。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无法散去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灵魂都不適的阴冷怨气,与当初通道子施展万魂幡时的感觉如出一辙,却更加磅礴、更加绝望,仿佛整座山都浸泡在血与怨之中。
终於,那片熟悉的连绵山峦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昔日那虽显破败却依旧能感受到千年道统沉淀、云雾繚绕的仙家福地,此刻已然化为一片焦土和废墟!
那標誌性的、刻著“蜀山派”三个鎏金大字的巍峨山门牌楼,已然从中断裂,巨大的石柱倾颓在地,碎石和瓦砾堆积如山。
匾额碎裂成数块,散落在地,上面的金漆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焦黑的木茬,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遭巨力践踏的尸骸。
石阶上,不再是青苔点缀,而是被大片大片已经发黑、粘稠、甚至引来蝇虫的血跡所覆盖,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两侧象徵守护的石狮、石灯,大多被轰成齏粉,少数残存的也布满裂痕,歪倒一旁。
沿著染血的石阶向上,惨状更是如同地狱绘卷,一步步衝击著他们的承受极限。
断壁残垣隨处可见,许多原本庄严的殿堂楼阁都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坍塌的墙体,兀自冒著缕缕若有若无的黑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昔日弟子们晨钟暮鼓、练剑修心的广场,如今遍布深坑和焦土,凝固的暗红色血跡几乎铺满了每一寸石板,与焦黑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残破的刀剑、碎裂的法器、烧焦的道袍碎片、甚至是一些分不清部位的焦黑骨殖……散落在各个角落,无声地控诉著这里曾发生过何等灭绝人性的屠杀。
更让人心悸的是,空气中不仅瀰漫著血腥和焦糊味,还有一种粘稠的、仿佛能侵蚀人心光的黑色魔气繚绕不散,尤其是在一些战斗最激烈的地方,那魔气几乎凝如实质。
隱约间,似乎能听到无数怨魂在风中哀嚎、哭泣、诅咒的声音,正是那万魂幡吞噬了眾多生灵后残留的、无法消散的怨念!
这股怨念与冲天的血腥气、焦糊味混合,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绝望的领域。
寧雪早已泪流满面,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著,嘶哑地呼喊著父亲、大师兄和每一个她熟悉的师兄师姐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空谷传来的、她自己声音的迴响,以及那无处不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怨魂低语。
阿丑脸色铁青,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他一步步走过这片染血的废墟,心臟如同被无数把钝刀反覆切割,痛得几乎麻木。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承载著他加入蜀山后的记忆,有寧掌门的谆谆教诲,有大师兄的严厉指导,有寧雪眠天真烂漫的笑容,有同门师兄姐或友善或调侃的点点滴滴……
而如今,一切都化为了焦土、死寂和冲天的怨气。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锐利地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寻找著任何可能的线索和……熟悉的身影。
在原本掌门寧清虚日常处理事务、讲经说法的正气殿废墟前,他发现了一具保持著盘坐姿势、却身首分离的遗体。
那身熟悉的掌门道袍,虽然破碎不堪,染满血污,但阿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寧清虚!
他的头颅滚落在一旁,双目圆睁,望向天空,似乎充满了不甘与质问,脸上凝固著最后的愤怒与决绝。
他的右手紧紧握著一柄断裂的拂尘,而左手,则死死攥著某样东西,即便身死,也未曾鬆开。
阿丑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悲痛,他缓缓跪倒在地,对著寧清虚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冰冷却僵硬如铁的手——半截苍白色的、仿佛由某种未知生物的骨骼雕琢而成的奇异物件掉落出来,上面还残留著诡异而阴邪的能量波动。
引魂骨!
黑袍人通过玄诚兄妹送入蜀山,用以引动镇派之宝气息的邪物!果然是他们参与其中!
阿丑將这半截引魂骨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触感却点燃了他心中滔天的恨意。
他继续在废墟中搜寻,在通往藏经阁和后山方向的路径上,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睚眥欲裂的景象。一柄熟悉的、剑身铭刻著云纹的长剑,从中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剑身布满崩裂的细纹和暗红色的血锈。这柄断剑,被人以巨大的力量,深深插入了一块刻有“守护道统”四个苍劲大字的青石碑之中,直至没柄!
那是大师兄南宫少原的佩剑——“守正”!
剑柄上,缠绕著一块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条,那似乎是大师兄束袖的腕布。
可以想见,在最后的时刻,南宫少原背靠著这块象徵著蜀山传承与精神的石碑,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是如何的死战不退,直至剑断人亡,最后的力量,都將这柄伴隨他多年的断剑,钉入了这块他誓死守护的石碑之中!
“大师兄……”阿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冷的、染血的断剑和石碑上深刻的字痕,仿佛能感受到南宫少原最后时刻那磅礴的剑意、不屈的意志和以身殉道的悲壮。泪水终於无法抑制地从他眼中滑落,混合著脸上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