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蜀山的断壁残垣之上,將那些焦黑的木樑、碎裂的青石以及乾涸发暗的血跡染上了一层更加淒艷的色彩。风穿过空荡的殿宇框架和折断的樑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
在昔日宗门核心,那片曾经是弟子们晨练晚课、充满生机的大广场上,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阿丑站在广场中央,面前是用碎石和清理出的、相对完整的青砖,勉强垒砌成的一个简易祭台。祭台上,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一柄深深插入石中、象徵著大师兄南宫少原最后决绝的断剑——“守正”。
他的身后,站著寥寥数人。
寧雪眠眼眶红肿,小手紧紧攥著衣角,身体依旧因悲伤而微微颤抖。
刘轻兰神色肃穆,水月派的蓝色衣裙在风中轻扬,眼神坚定。
素心低著头,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脸色苍白,仿佛还未从昨日的惊险与內心的挣扎中完全平復。
三师兄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中依旧托著那个古朴罗盘,目光却並未停留在祭台,而是不断地扫视著周围的废墟与山势,手指偶尔在算筹上快速拨动,似乎在计算著什么。
更外围,是十几名侥倖存活下来、却个个带伤的蜀山弟子。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悲痛、迷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惶恐。他们是蜀山最后的火种,微弱,却顽强。
阿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浸透了同门鲜血的土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悲戚而渴望指引的面孔。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淡淡怨气,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著他的肺腑,也淬炼著他的意志。
他上前一步,脚步沉稳,踏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没有摘下斗笠,黑纱遮蔽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声音里那种歷经毁灭后沉淀下来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诸位同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力量,“我知道,大家都很痛,很恨,很迷茫。”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让话语中的情绪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的家,没了。我们的师长,我们的师兄师姐,我们的师弟师妹……他们,都躺在了这里。”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隨即变得愈发沉凝,“朝廷给我们扣上了『谋反』的罪名,黑袍魔头视我们如草芥。这血海深仇,这滔天冤屈,我们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倖存的弟子们眼中燃起了悲愤的火焰,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但是!”阿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斩断了瀰漫的悲伤,“哭,没有用!绝望,更没有用!敌人希望我们倒下,希望我们消失,希望蜀山这两个字,从此成为歷史,成为他们可以隨意涂抹的『逆党』符號!”
他猛地抬手,指向四周的废墟,指向那柄断剑:“可我们,还站在这里!蜀山的剑,还没有完全折断!蜀山的魂,还没有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倖存者的眼睛:“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沉溺於悲痛,而是为了祭奠!祭奠我们逝去的亲人、师长、同门!用他们的英魂,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告诉他们,也告诉我们自己——”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宣告,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撞击著每个人的心灵:
“蜀山,绝不会亡!”
“从今日起,我,阿丑,承蒙掌门遗志,诸位同门信重,在此立誓:重建蜀山,不死不休!”
“重建的,不仅仅是殿宇楼阁,更是我蜀山的脊樑!是我蜀山的道统!是我蜀山『守护正道,庇佑苍生』的信念!”
“前路艰险,仇敌环伺,或许我们会流更多的血,付出更大的代价。但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站著,蜀山的旗帜,就绝不会倒下!”
“诸位同门,可愿隨我,在这废墟之上,重燃蜀山薪火,直至血仇得报,道统重光!”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乾涸心田的甘霖,又如同点燃荒原的星火。倖存的弟子们原本迷茫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被悲痛和恐惧压弯的脊樑,开始一点点挺直。
寧雪眠第一个站出来,泪痕未乾的小脸上满是坚毅,脆生生地喊道:“我愿意!誓与蜀山共存亡!”
“誓与蜀山共存亡!”刘轻兰紧隨其后,声音清越而坚定。
“誓与蜀山共存亡……”素心也低声附和,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找到方向的释然。
渐渐地,零散的声音匯聚成一股虽然微弱,却充满不屈意志的洪流:“誓与蜀山共存亡!重建蜀山!不死不休!”
悲愤化为了力量,绝望燃起了希望。在这片象徵著毁灭的废墟之上,一个象徵著新生的誓言,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艰难却顽强地投射下来。
祭奠仪式简单而沉重。眾人对著断剑和这片废墟,深深三鞠躬。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悲痛与决心,都融入了这无声的祭拜之中。
仪式结束后,阿丑立刻开始了重建的部署。
“三师兄。”阿丑看向那位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同门。
三师兄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无波:“此地煞气未散,地脉因之前禁制启动和大战有所损伤,但核心未毁。根据《营造法式元气篇》与我刚刚的初步测算,原正气殿、藏经阁、弟子舍区域,地气相对稳固,且隱含『生生不息』之象,適合作为重建核心。演武场需稍作偏移,引庚金之气入池,可助弟子锤炼剑意。具体方位与建筑布局,待我详细计算地脉节点与星象对应后,再绘图纸。”
他將重建规划,完全当成了一个复杂的数学和风水模型来处理,严谨而高效。
阿丑点头:“有劳三师兄。”
他又看向刘轻兰:“轻兰师姐,物资方面……”
刘轻兰立刻接口:“我已通过水月派特殊的传讯渠道,联繫了就近的分號。首批粮食、药品、布匹和部分基础建材,三日內应能秘密运抵山脚。后续所需,我会列出清单,协调各处分號尽力筹措。只是……朝廷眼下盯得紧,大规模运输恐有风险,需分批少量,隱秘进行。”
“足够了,多谢师姐鼎力相助。”阿丑感激道。水月派的商业网络,此刻成了蜀山重建最关键的输血线。
“素心姑娘,”阿丑看向依旧有些不安的素心,“你对黑袍人和朝廷的手段有所了解,重建期间,烦请你协助留意周边异常动向,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探子或追踪法术。”
素心连忙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力的。”
夜幕,在忙碌与沉重的气氛中悄然降临。
倖存弟子们在相对完好的几处残垣下暂时安顿,燃起了小小的篝火,依靠著水月派首批送达的少量食物和药品,勉强恢復著元气。
阿丑安排好了守夜的人手,自己则独自一人,来到了那片曾经象徵著蜀山武力与荣耀,如今却遍布坑洼与焦痕的演武场上。
月光清冷,映照著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往日里师兄师姐们练剑时的呼喝声,兵器交击的脆响。而如今,只剩下死寂。
他需要力量,迫切地需要。突破先天,掌握红伞核心,才能拥有復仇和守护的资本。他盘膝坐下,准备运转《凝胎诀》,锤炼气血,衝击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