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御书房的窗棂,正对着东南方向的天际,深秋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而低沉的声响,混着案头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在空旷肃穆的书房里交织回荡。沈璃身着一袭玄色龙袍,衣料上绣着的金线青龙栩栩如生,龙鳞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而华贵的光泽,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修长。她未戴珠冠,长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清丽的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女子的温婉,多了帝王独有的沉稳与锐利,唯有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涌动。
她静静伫立在御书房正中那幅巨大的海图前,身姿如松,目光沉沉地落在海图东南角那片标注着“夷洲”二字的疆域上。那海图是工部耗时三月,召集数十名熟悉沿海海况的老船工、水师哨探绘制而成,比例尺精准,笔触细腻,每一处海湾、每一座岛屿、每一片暗礁,都标注得清晰分明。海图以深蓝色为底,用朱砂勾勒出大胤的海疆边界,唯有夷洲那片狭长的土地,被一抹灰黑色标注着,如同一块突兀的伤疤,烙印在华夏故土的东南一隅,刺得人目光发紧。
案头的明黄色圣旨,墨迹早已干透,那是三日前,她亲笔草拟、加盖玉玺,命人以八百里加急发出的远征令。此刻,那道承载着千钧重量的圣旨,早已离开了京城,离开了紫宸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破了京城的城墙,掠过了江南的烟雨,向着东南方向的茫茫大海疾驰而去,奔向那片被海寇盘踞的故土,奔向那支整装待发的福建水师。
沈璃缓缓抬起手,指尖纤细而微凉,轻轻拂过海图上“夷洲”二字,指尖划过的痕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她心中清楚,这道圣旨的发出,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剿寇命令,更是她登基三年以来,最冒险、最艰难,也最具深远意义的一次决策——冒险,是因为夷洲远在海外,航程五百余里,风浪莫测,暗礁密布,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三千精锐水师便会葬身鱼腹;艰难,是因为海寇盘踞夷洲多年,势力庞大,成分复杂,且熟悉岛上地形,而水师将士虽惯于海战,却不擅登陆攻坚,更不熟悉夷洲的山地丛林地貌;而深远意义,则在于此战不仅是为了剿灭海寇,还百姓安宁,更是为了收复那片被遗忘数百年的华夏故土,将夷洲重新纳入大胤的版图,筑牢东南海疆的屏障,为后世子孙守住这片辽阔的海域。
这些日子,朝堂之上的争论,依旧在她耳边隐隐回响。有人联名上疏,力劝她收回成命,言说“夷洲乃化外之地,荒无人烟,不值得耗费巨额钱粮、牺牲万千将士去争夺”;有人忧心忡忡,直言“水师远洋作战,补给困难,且海寇凶残狡诈,此战必败无疑,恐损大胤国威”;还有人暗中掣肘,以“国库空虚、粮草不足”为由,拖延着造船、筹粮的进度,妄图迫使她放弃远征的打算。
沈璃并非没有犹豫过。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担忧的言辞,并非没有道理。登基三年来,她整顿朝纲,清理盐政,整肃科举,安抚流民,国库虽有充盈,却也经不起如此大规模的远洋征战;北疆的边防尚未完全稳固,北狄铁骑依旧虎视眈眈,此时贸然出兵东南,若北疆有变,便是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可每当她想起那些来自东南沿海的奏报,想起那些被海寇残害的百姓,想起郑海山在奏报中写下的“民不聊生、惨不忍睹”八个字,想起夷洲那片本就属于华夏的故土,被海寇肆意践踏,她心中的犹豫,便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决心。
她还记得,不久前,一位来自福建沿海的老渔民,冒着生命危险,辗转数月来到京城,跪在宫门前,痛哭流涕地诉说着海寇的暴行。那老渔民年近六旬,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与伤痕,衣衫破旧不堪,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海水腥味与烟火气。他说,他的家园被海寇烧毁,他的儿子被海寇杀害,他的孙子被海寇掳走,家中只剩下他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只能四处乞讨,流离失所。他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只求陛下能出兵剿寇,为他的家人报仇,为沿海的百姓做主。
那一刻,沈璃站在紫宸宫的城楼之上,望着那位老渔民苍老而绝望的身影,心中如刀割一般疼痛。她身为大胤的女帝,身为华夏故土的守护者,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百姓被残害,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土被宵小盘踞?岂能因为前路艰难、风险重重,便放弃那片受苦受难的故土,放弃那些苦苦哀求的百姓?
“远征夷洲,犁庭扫穴,永绝后患。”这十二个字,沈璃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承载着她剿灭海寇的坚定决心,承载着她收复故土的殷切期盼,更承载着她对这片华夏大地、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最深沉、最厚重的责任感。她知道,此战,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必须坚持下去,哪怕赌上自己的帝王之位,哪怕赌上大胤的国运,她也要拿下夷洲,也要为东南百姓,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时光如箭,日月如梭。圣旨传出后的第三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照亮紫宸宫的琉璃瓦,将整个皇宫染上一层璀璨的金红,一道来自福建的八百里加急,便踏着晨光,匆匆驶入了京城,直奔紫宸宫的御书房。
递奏报的驿卒,一身尘土,衣衫破旧,脸上布满了疲惫与风霜,双眼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经过了三天三夜的长途跋涉,未曾有过丝毫停歇。他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骏马浑身湿透,气息奄奄,显然已经耗尽了体力。驿卒刚到皇宫门口,便踉跄着跌下马来,不顾身上的伤痛,立刻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份密封完好的奏报,声音嘶哑而急促地呼喊着:“八百里加急!福建水师提督郑海山回奏!十万火急!恳请陛下即刻御览!”
值守的侍卫见状,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上前搀扶起驿卒,核对了驿卒的身份与奏报的封印——奏报的封皮上,盖着福建水师提督府的官印,字迹清晰,力道厚重,封条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拆阅、被篡改的痕迹。确认无误后,侍卫立刻通报内侍太监,由内侍太监以最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将奏报递入了御书房。
此时的沈璃,依旧伫立在海图前,目光依旧停留在夷洲那片土地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听到内侍太监轻缓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内侍太监手中的奏报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凝重。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内侍太监将奏报递上来。
内侍太监双手捧着奏报,小心翼翼地走到沈璃面前,单膝跪地,将奏报高高举起,声音恭敬而轻柔:“陛下,福建水师提督郑海山大人的回奏已到,是八百里加急,还请陛下御览。”
沈璃伸出手,接过奏报。奏报的纸张,还残留着一丝旅途的风尘与海水的腥味,触之微凉,那是来自东南沿海的气息,是来自郑海山的气息,也是来自那支整装待发的水师将士的气息。她缓缓展开奏报,目光落在郑海山那工整而恳切的笔触之上——郑海山虽为武将,常年驰骋沙场、征战海上,却颇有文采,字迹工整有力,力透纸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忠诚。
奏报中,郑海山详细诉说了自己接到圣旨后的心情。他说,接到陛下的远征令时,已是深夜,他独自一人在水师提督府的书房里,反复诵读着圣旨上的每一个字,激动得彻夜难眠,泪水数次浸湿了衣襟。他在奏报中写道:“臣在东南沿海与海寇周旋二十余年,目睹海寇残害百姓、劫掠商船,心中早已积满了愤恨,日夜期盼着陛下能下旨剿寇,收复夷洲。如今陛下圣明,下旨远征,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率领水师将士,踏平夷洲寇巢,收复华夏故土,为陛下分忧,为东南百姓永绝海寇之患!”
字里行间,满是这位老将的赤诚与忠诚,满是他剿灭海寇、收复故土的坚定决心。沈璃细细读着,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疲惫与凝重,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她知道,郑海山是老成谋国之将,是东南沿海最熟悉海寇情况的人,有他坐镇水师,有他率领将士出征,此战,便多了几分胜算。
随同回奏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厚厚的、详细的《征夷洲方略》,方略的封皮上,写着“臣郑海山谨呈”六个大字,字迹工整,透着一种严谨与认真。沈璃小心翼翼地展开方略,细细研读起来。她知道,这份方略,是郑海山结合自己二十余年与海寇周旋的经验,结合夷洲的地形、海况,结合水师的实际情况,日夜谋划、反复修改,才最终制定出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步部署,都凝聚着郑海山的心血与智慧。
郑海山在方略中明确提出,远征夷洲,不可急于求成,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分三步走,方能确保万无一失,顺利收复夷洲,剿灭海寇。
第一步,打造新式战船。郑海山在方略中详细分析了当前水师战船的弊端:现有水师战船,大多为近海巡防之用,船型偏小,吃水较浅,航速不快,稳定性较差,难以抵御远海的狂风巨浪,更难以承载大规模的兵员、粮草与器械,根本无法适应远洋作战的需求。若用现有战船远征夷洲,一旦遭遇狂风巨浪,便会船毁人亡,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恳请朝廷下令,让工部按照新设计的图纸,紧急打造二十艘新式战船,并将其命名为“火龙船”——此船需融合传统福船吃水深、稳性好、抗风浪能力强的优点,同时借鉴海外商船的尖底设计,加快航速,使其更适合远海航行;船身需比普通战船大三分之一,船体采用坚硬的楠木打造,坚固耐用,可抵御海寇的刀剑与火攻;船舱需分为多层,下层装载淡水、粮食与器械,中层装载将士,上层设置了望台与作战平台;最重要的是,船上需配备新式火器,在船首与两舷,安装经过改进的“小型轰天雷”抛射器,可在敌船靠近时,抛射出爆炸物,重创敌船;船上的弓弩手,需配备特制的“燃烧箭”,箭头浸过油脂与硫磺,射出后可引燃敌船的帆篷与船体,彻底摧毁敌船。
方略中,郑海山还详细列出了打造“火龙船”所需的物料、工匠与时间——所需楠木、铁料、油脂、硫磺等物料,需从江南、西南等地紧急调运;所需工匠,需从工部挑选最优秀的船匠,同时从沿海各地征召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共计两百余人;打造二十艘“火龙船”,预计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若物料充足、工匠全力以赴,可缩短至两个半月。
第二步,训练登陆作战。郑海山在方略中坦言,水师将士常年在海上作战,水性极佳,擅长海战,可登陆作战、山地清剿,对他们而言,却是一个全新的课题,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海寇盘踞夷洲多年,熟悉岛上的山地、丛林地形,擅长在丛林中伏击、偷袭,而水师将士惯于在开阔的海面上作战,不熟悉山地丛林的作战技巧,不擅长攻坚与搜剿,若贸然登陆,必然会遭受重大损失。因此,他计划从福建水师中,挑选三千精锐将士,前往福建沿海的某个隐秘岛屿,进行为期两个月的模拟训练。
训练的内容,将围绕夷洲的地形与海寇的作战特点展开:首先,训练将士们乘小船抢滩登陆的技巧,模拟海寇的箭雨与火攻,让将士们在恶劣的环境下,快速、安全地登上海滩,建立滩头阵地;其次,训练将士们的山地作战与丛林搜剿技巧,在岛上搭建模拟夷洲地形的训练场,设置陡峭的山坡、茂密的丛林、模拟的海寇寨栅,让将士们反复演练攻坚、搜剿、伏击、反伏击等战术,熟悉山地丛林的环境,掌握应对海寇伏击的方法;最后,训练将士们与新式火器的配合,让抛射手熟练掌握“轰天雷”的使用方法,掌握引线长短、抛射角度、风向影响等关键技巧,让弓弩手熟练掌握“燃烧箭”的发射技巧,确保在战场上,能够熟练运用新式火器,发挥其最大威力,重创海寇。
第三步,侦察夷洲虚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郑海山深知这个道理。夷洲远在海外,岛上的地形、水源、可登陆地点,海寇的据点布局、兵力多寡、头目底细,水师将士一无所知,若贸然出征,必然会陷入被动。因此,他计划在打造战船、训练将士的同时,派遣十名精锐细作,乔装成渔民、商人,潜入夷洲,进行全方位的侦察。
细作的任务,十分艰巨,也十分危险:他们需要摸清海寇各个据点的详细布局,包括寨栅的位置、结构、防御工事,海寇的营房、粮仓、武器库的位置;需要摸清海寇的兵力多寡,包括各个头目统领的人数,真倭与假倭的比例,海寇的武器装备情况;需要摸清海寇头目的底细,包括各个头目的姓名、年龄、性格、喜好、弱点,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与恩怨;需要摸清夷洲的地形、水源、可登陆地点,包括哪些地方适合大军登陆,哪些地方有暗礁、浅滩,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地方适合扎营;同时,他们还需要联络夷洲岛上的原住民,了解原住民的情况,争取原住民的支持与配合,让原住民为水师将士提供向导与补给,助力水师剿寇。
郑海山在方略中预估,若一切顺利,没有意外情况发生,从打造战船、训练将士、侦察虚实,到整装出征,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半年后,正值深秋时节,东北风起,顺风而下,船队可借助风力,快速航行,直达夷洲,此时出征,不仅可以节省航行时间,减少风浪带来的风险,还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海寇一个措手不及。
沈璃细细研读着这份《征夷洲方略》,一遍又一遍,目光专注而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细节。她不得不承认,郑海山果然是老成谋国之将,这份方略,考虑周全,步步为营,既考虑到了远洋作战的风险,也考虑到了登陆作战的困难,既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每一步部署,都恰到好处,正合她的心意。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望向海图上的夷洲,眼底的凝重,渐渐被坚定所取代。她缓缓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征夷洲方略》的末尾,郑重地写下批复:“准。所需钱粮、工匠、器械,朝廷悉数拨付,工部、户部、兵部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朕在京城,静候捷报,盼卿早日收复夷洲,凯旋而归。”